比起胡迁,我更熟悉胡波。
九年过去,胡迁有很多理解他的人。理解他的追求,理解他的选择,理解他的偏执;
但我想爱和理解没关系,甚至爱是一点都不理解,就像他的妈妈至今也无法理解他。
因为他太过年轻的离开,胡迁成了某种符号。偶尔看到那些谈论他的文章还是会困惑,这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吗?这种对记忆的混淆,让我很难判断他之前到底是贫困,还是富有;是软弱,还是强大;是走投无路,还是左右逢源。
直到有一次和另一个同学聊起来,他讲的事和我的记忆对上了。胡波是天生的导演,和所有讨人厌的导演一样——固执、自私、不顾现实向着他认为最好的地方挺进,牺牲是可以不计代价的,只要最后能抵达目的地。但这个目的地本身就是海市蜃楼。因为每个人都知道创作意味着损耗,总有不尽人意的地方。
某次他要拍短片,找我演一个边角料角色。当时我因为急性肠胃炎在医院输水,他说“那怎么办,定都定了,你还是得来。”后来我去了,他找了个破床垫让我在刮穿堂风的在走廊“候场”。等到半夜,他走过来说把你的戏都删了,用不上。神色坦然,和我后来找他帮忙,他在开工的凌晨发信息说“我肠胃炎来不了。”一样理直气壮。
讨厌那些“艺术圣人”的叙事,直到我也做了和他们一样的事情——扩张了想象,缩小了现实——把自己的记忆做了偏执的分类。那些被认为是缺点的东西在我的记忆里应有尽有,但另一些应该被颂扬的优点则空空荡荡。
我把这些缺点当作线索,顺着线索才能找到胡波在我人生的位置,不是著名导演,不是折戟天才,而是朋友和同学。
因此,除了他生前出版的《大裂》,他大多数作品——包括《大象席地而坐》——我都没有看过。
这次拿到单读出版的《胡迁作品全集》,我想九年过去,或许可以打开看看。本来只是想随便翻翻,但他的小说让人忘记放下这个动作。
真实与谎言,粗粝与细腻,脆弱与坚强,所有相斥的东西在他的小说可以做到共存与平衡。形成了独属于他个人的世界。
这既是阅读,也是探索——在他走后的第九年,重新认识他。
我曾经以为死亡终结了我对他的了解,也曾以为自己不再渴望了解他。但这一次,我看见了区别于生活中任何一面的胡波:最坦诚、最本真、最脆弱,只属于创作的一面。
人在创作里很难撒谎。这个近乎常识的道理,我差点忘了。
与此同时一些零散的记忆被唤起。
大学时男女宿舍在同一栋楼,一到四楼是男生宿舍,往上是女生宿舍。中间隔着一扇铁窗。我和胡波偶尔在铁窗交换最近看过的书,交换过什么早已无从考证——因为都没把书还给彼此,所以也没交换过几次。
偶尔会聊小说,聊过什么也记不清了。只记得一次在标放,我问他:你觉得莫言能拿诺贝尔文学奖吗?他很笃定地说:肯定是莫言。
他说话时眼睛很明亮。
写到这里我略感心虚——或许这些所有,都是我的想象。
唯一能确定的是,我们交换过彼此写的小说。
《小区》的雏形是那时候诞生的,大概几千字。初稿至今还在我的一台旧ThinkPad里:充电线坏了,适配的电源线也一直没买到,再加上我总忘记。它像一块黑砖压在书柜底层,但我没有扔——只要有一天重新通电,里面属于胡波的记忆会再次鲜活。
这次读到定稿的《小区》,发现它和记忆中的最初版大相径庭。我无法想象他一路怎样修改、推翻,又怎样在巨大的损耗里把它完成。
也是这次读他的小说,明白了一个之前难以理解的事实——他的创作和他的幻想比他明确可考的人生更能表达胡波本人。他的一生已经被自己概括进了创作。
他的虚构部分比他的生活部分可能更为重要。
九年过去,我还是非常想念他,从来没有改变过。总有一天,我们所有人都会离开,但他的作品会依然留存着。
感谢单读出版这套《胡迁作品全集》——我对未来很悲观,变老就是学会忍受着不断扩大的寂寞、悲哀和消沉。但未来这些时刻,他的文字都会陪伴着我们。
这是我第一次在想他的时候,不再感到害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