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苇倾谈 26-02-04 07:07

我一直很容易进入一种犯错羞耻的状态,很容易从懊恼到更深一层的自我否定:一旦错误发生,我会很快把它从事情没做好翻译成我不够好。而且越是低级的错误,羞耻感越强,仿佛错误的等级越低,人就越不该犯,犯了就越说明自己愚蠢、不配。

这类低级错误往往并不是认知层面的困难。它们常常是那种你当然知道该怎么做、理论上也能解释得很清楚的事:格式、步骤、顺序、忘了勾选某个选项、漏掉一个附件、把文件发错版本。这些在认知上几乎不构成挑战,但在执行上却非常容易出错。因为执行并不是把知识搬出来就结束了,它还牵扯到注意力、工作记忆、时间压力、情绪负荷、多任务切换,以及对必须完美的内在期待。也就是说,这类错误更像是执行系统的可预期波动,而不是智力缺陷。

心理学里有个很常用的区分:错误带来的情绪可以是罪疚也可以是羞耻。罪疚是我做错了一件事,羞耻是我这个人不行。当我犯低级错误时,我很容易从罪疚滑向羞耻:我不是在想我漏了一步,而是在想我怎么能这么蠢。这其实是一种典型的身份融合,把一件事的结果和自我价值绑死在一起。错误不再只是信息,而变成了自我判决书。

所以我绝大部分时候不太好意思让别人看到我犯错。我更倾向于自己扛、自己修、最好能悄悄把错误抹平。表面上是怕麻烦别人,但更深层可能是我在保护自己不被目睹。因为在我内心的剧本里,被别人看到我犯低级错意味着别人会重新评估我,别人会觉得我不专业,别人会不再尊重我。于是我不仅修正错误,还要同时处理一个更大的心理任务:修复自我形象。这就是为什么犯错之后不仅累,而且心情会变差,因为我是在一边做事、一边做自我防御。

但让我很受触动的是,我最近目睹一个合作者,他在犯错时很坦然。比如他自己发现一个明显的疏漏,会直接说,这错了,我们一起把它修顺吧。这里有一种特别成熟的现实感:他既不否认错误,也不把错误升级为人格审判。我不知道他内心会不会os:好蠢好丢脸。但至少他面上没有任何不专业的属于类似于孩子气的情绪出现。他承认问题存在,同时把它放回执行情境里去理解,最后把注意力落在修正和协作上。

这种坦然背后其实包含一种心理安全感。心理安全感不是纵容错误,是允许错误以它应有的方式出现:作为系统反馈、作为改进信号,而不是羞辱或惩罚的理由。当一个人能在别人面前平静地承认并修正错误,他其实在传递一个信息:错误不等于我不行,我仍然可以可靠地把事情做对。

更有意思的是,我发现我对别人也能做到这种把错误放回它的位置。合作者犯了低级错,我并不会因此改变对他的总体评价。我仍然觉得他温暖、能力强、可靠。我看的是他的优点、稳定性、动机和长期表现,而不是抓住一次错误就推翻整个人。换句话说,我对别人用的是一种更合理的评估模型:总体评价基于长期分布,而不是单次异常值。

那为什么对自己就不行。

一个可能的原因是,我们对自己采用一种更苛刻的归因方式。对别人,我们更容易把错误理解成情境因素叠加的结果,比如太忙、太急、这个环节本来就容易漏。对自己,我们更容易把错误解释成性格缺陷,比如我就是不够细心、我就是不行。这种自我归因方式会把一次执行偏差快速上升为自我否定。同时,大脑还有消极偏向,会把负面信息放大,尤其当它威胁到我在别人眼里是否体面时,错误就更容易被体验为羞耻。

于是我才会很强烈的注意到同事那种坦然。我希望有一天我也能对自己这么宽容、坦荡,而不是一出错就陷入自我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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