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独钓僧 26-02-04 1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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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美国路# (37) 波折
1993年,就这样在一连串仓促的脚步声中悄然退场,像一段被匆忙合上的章节。而我站在1994年的门口,心里却亮着灯,满是期待与憧憬。

1993年十月,我已经把三份药剂师学院的申请材料一一寄出。信封封口的那一刻,我心里其实很清楚,从纸面条件来看,我没有留下明显的短板。

课程差不多已经全部修完,哪怕没有修完的,估计在接下去一个学期也能全部完成。甚至有些学科还超出了他们的要求,比如电脑;成绩方面,我说不上那些学院的最低门槛是多少,只知道自己的GPA已经是4.0,满分,再也没有上升的空间;托福也考过了,分数的具体数字如今早已模糊,只记得比许多直接从中国来的留学生要高一些。

真正让我夜不能寐的,是那几篇入学申请文章。

那时还没有什么“升学顾问”的概念,即便知道,大概也舍不得花钱去请。我用的是最原始、也最笨拙的办法:写完一稿,就拿给同学看;听意见,再改;改完再找下一个人。后来,我甚至开始“纠缠”英文老师——下课堵人、办公室敲门,只要能想到的、可能帮得上忙的人,我几乎都去试过。脸皮这件事,在那个阶段,显得格外廉价,却异常有用。

写到这里,我想到曾看到有读者在前面的回忆录下面的评论区里感叹:你运气真好,总能遇到愿意帮你的人。

是的,我承认这一点。从化学系的教授,到那位以色列教授;从老板 Tommy,到社区大学里并肩作战的同学。在美国短短几年里,我真切地感受过一种并不喧哗、却很踏实的善意,散落在日常的细节里。

也许是我迟钝,也许旧金山是一个包容性很强的城市,我确实没有直接的感受到有人歧视我,哪怕我自己都知道自己的英语发音有很重的口音。

但我也清楚,这并不是世界的全部。

这一次写申请文章,也并非人人都愿意伸手。有些老师听完我的请求,干脆利落地拒绝了。我没有失落太久,也没有把它记成怨。因为我心里明白:这是在帮我,而不是他们的职责。

或许正因为如此,我后来慢慢学会了一件事——我只记得那些曾经拉过我一把的人,却不刻意去记恨那些没有帮我的人。

既然我心中无恨,那么也就不需要去写他们了。

人这一生,如果让仇恨占据太多位置,心就会变得狭窄;而感恩,反而能让路越走越宽。那一年,我还说不出这样的话,但我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沿着这条路,继续往前走了。

1994年一开始,我就进入了一种等待的状态,像是把自己交给了时间。我在等那些药学院寄来约谈的邀请信。

起初,我并不着急。听人说过,这类约谈通常要到二三月份才会陆续展开。于是我照常上课、打工,日子看起来与往常无异。

直到中国新年过去。

某种无形的东西开始在心里发酵。我本来并不在意家里的信件,可那段时间,每天一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信箱里的东西一封一封摊开,仔细辨认收件人和抬头,生怕漏掉任何一个陌生的校名。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每个夜晚都在同样的失望中收尾。

三月中旬,我终于坐不住了。三所学院,竟然没有一家给我任何回应,连一封拒信都没有。

我想不明白,也无法接受。那种打击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缓慢下沉的沮丧,像脚下的地面突然变得松软。

终于有一天,我拨通了一所药学院的电话。具体是哪一所,我已经记不清了。电话那头问我找谁,我却答不上来,只能笨拙地说明自己的情况,然后绕着弯子问了一句:是不是我还需要补交什么材料。

那时我心里唯一的解释,就是自己哪里做错了——也许漏了一张表格,也许不小心踩到了某条我没看见的门槛。

对方的态度出乎意料地友善。他记下了我的联系方式,说会有相关人员回复。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生活只剩下两件事:看信箱,听电话答录机。每一次电话铃声响起,心脏都会不自觉地提一下。

几天后,电话终于来了。是南加大药学院。

答录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简短、克制,只留下了姓名和电话号码,让我回电联系。
我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拨了回去。幸运的是,他还在办公室。

我再次介绍了自己。

在等待的那些天里,我已经反复推演过失败的原因。最有可能的解释,只有一个:我没有学士学位,只是在社区大学读书。也许学校从未明说,但学士学位,才是他们默认的起点。

说完背景,我鼓起勇气,诚恳地请求:是否能给我一次约谈的机会,让我当面说明自己继续学业的决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接着,他说了一句话,让我彻底愣住。

“你不是已经放弃报考我们学院了吗?”

那一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放弃?我怎么可能放弃?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地否认,说我一直在等学校的通知。

于是,他开始解释。

药学院的开学时间在1994年暑假之后,而申请截止在1993年底。那时学生仍在上课,还有两个学期的成绩未完成。因此,学院要求所有申请者在1993年底学期结束后,于1994年二月之前补寄最新的成绩单。如果学校在期限内没有收到成绩单,就会被视为自动放弃申请。这一点在申请细则里面详细说了。他问我是否知道。

我当然是知道的,因为三所学院的要求都是一样的。

而他们却恰恰没有收到我的成绩单。因此他们认为我自动放弃了。

那句话落下时,我只觉得头顶一声闷雷。

我立刻解释,说我已经寄出了成绩单,可能是邮局出了差错,并急切地询问是否还能补上约谈。他的回答却异常冷静:已经不可能了。约谈的时间表早已排满。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我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同一个问题: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那是一个还必须“把纸寄出去”的年代。成绩单不是系统里的一行记录,而是一封封必须亲手送上邮路的信。

旧金山市立大学也是如此。这个细节,我记得异常清楚。上个学期刚结束,期末考试成绩一出来,我几乎没有耽搁,立刻跑到转学服务部,要求他们把我最新的成绩单寄给那三所药学院。

当时有两种方式。一种是由学校代寄,我支付邮费;另一种是我自己来取,再自行寄出——前提是,信封不能拆封。

为了争取时间,我选了第一种。让他们寄。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转学服务部。或许转学高峰已经过去,办公室里空空荡荡,很快就轮到我。我说明来意,请她帮我查一下成绩单的寄出时间。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只要能拿到一个明确的日期,也许还能和药学院再解释、再争取一次。

她点点头,说去查一下,随即走进了后面的资料库。

我站在柜台前等着。时间被拉得很长,长到我开始盯着墙上的公告发呆。

终于,她回来了。手里,拿着三个信封。

那一刻,我的心突然沉了下去。我甚至不用打开,就已经知道里面是什么——正是那三所药学院一直在等待、而我以为早已寄出的成绩单。

她翻看了一下记录,说:“系统显示,你选择的是自己来取。所以我们准备好以后,给你发了电子邮件,让你来拿。”

我愣住了。我清楚地记得,我当时选择的是由学校寄出,而且还付了邮费。

她露出明显的歉意,犹豫了一下,说也许当时接待的人太忙,也许服务员填错了选项。但她补了一句:他们确实给我发过电子邮件。

到这里,事情已经很清楚了。药学院并没有错。学校也没有刻意失职。而我,恰好站在所有误会的交汇点上。

这个时候责怪谁,都已经没有意义。

我带着那种说不出的沮丧,走进了学校的电脑房。坐在屏幕前,我一封一封翻看旧邮件,像是在倒带,回看一段被忽略的过去。

然后,我看到了那封邮件。

内容极短,只有一句话:
“Your grade report is ready.” (你的成绩单已经准备好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那封邮件,我确实见过。只是当时,我理所当然地理解成——成绩单已经准备好,并且会按我的要求寄出。

原来,“准备好”,只是准备好而已。

后来,另外两所药学院也陆续打来电话。结果与我推测的一样:同样因为没有按时收到成绩单,他们没有安排我的约谈。

事情到这里,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我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学业,会以这样一种方式,被悄然按下暂停键——不是因为能力,不是因为努力,而是一封被误读的邮件,和三只始终没有踏上邮路的信封。

站在那个节点上,我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前方的路,突然空了。所有原本笃定的计划,在一瞬间失去了方向。

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到原先设想的轨道上。努力过、准备过,却还是被这样一个细小而冷漠的现实拦下,那种迷茫不是喧闹的,而是悄无声息地把人包围。

那一刻,我只能承认一件事——我真的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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