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独钓僧 26-02-14 1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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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美国路# (45)继续面试
南加大的面试,总算在一阵心跳加速中开始,在平淡无奇中结束。走出校园时,我不禁感慨,还好迟到并没有影响整个面试。那种“有惊无险”的感觉,像是在悬崖边走了一圈,又被人轻轻拉了回来。

我的第二场面试,在University of the Pacific。太平洋大学。

这是一所成立于1851年的老校。论排名,它从来不是媒体口中的“顶尖”。可它的历史,却像埋在尘土里的老酒,越翻越有味道。

很多人并不知道,今天鼎鼎大名的Stanford University School of Medicine,斯坦福医学院,最早的源头,其实就在这里。1858年,太平洋大学建立了美国西部第一所医学院。后来在1908年前后,这所医学院被Stanford University接管,才慢慢演变成今日声名显赫的斯坦福医学院。

太平洋大学位于加州中部的斯托克顿市,那里不像湾区那样繁华。从旧金山开车,大概两个小时就到了。

在去面试之前,我已经对三所药学院做了一些研究。

太平洋大学的那些历史对我来说只是有些意思,但是真正让我震惊的,是它的药剂学院制度。

别的学校四年完成的课程,它偏偏压缩成三年。

原本一年两个学期,它硬生生挤入三个学期。时间被切割得没有喘息的余地。暑假放假两周,圣诞节放假两周,一整年最多不过一个月的假期。

当我知道这个制度的时候,我脑海里浮现的不是“高效”,而是“窒息”。

三年。意味着别人可以慢慢消化的知识,要用更快的节奏吞下;别人可以在暑假打工、旅行、思考人生,而这里的学生却在教室和实验室之间来回奔跑。

我忽然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所学校的选择,更是一种性格。

要么你适应它,要么你被它淘汰。

吸取了上一次在南加大面试迟到的教训,这一次我不敢再和时间赌运气。

天还没完全亮,我就从旧金山出发。城市的清晨带着一丝海湾特有的湿润气息,空气凉凉的,街道难得安静。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时,心里默默对自己说:这次,不能再出错。

车子驶上高速,渐渐离开海水的味道。雾气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农田和笔直延伸的公路。天空越来越开阔,远处的田野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视野宽了,人反而沉默下来。

路况出奇地顺畅。没有塞车,没有突发事故,也没有施工封路。车轮在柏油路上平稳滚动,我甚至提前预想了一下从容走进面试房间的画面。九点左右,我就抵达了校园。

太平洋大学的校园不算宏大,却有一种沉静的历史感。砖红色的建筑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见惯了无数来去匆匆的年轻人。(图一,图二)

“这次一定不会有问题了。”我在心里下了结论。

人往往在最笃定的时候,命运才会轻轻拨动一下方向盘。

我把车停好,整理好文件,走进太平洋大学的招生办公室。大厅安静,工作人员礼貌地看着我。我报上名字,说明来意。

对方微微一愣,然后带着一种不急不缓的语气告诉我——药剂学院不在这里。

那一瞬间,我的脑袋“嗡”了一下。

不在这里?

原来,药剂学院并不设在大学总部,而是在同一座城市的另一个校区。我来错了地方。

时间仿佛突然被拉紧。刚刚还觉得宽裕的分分秒秒,立刻变得锋利起来。我迅速向工作人员确认地址,冲出大门,几乎是跑回车里。

还好——

还好是在同一个城市。

还好距离不远。

只需要绕个圈。

车子再次启动时,我的手心已经出汗。那时没有导航,找路完全靠地图。在招生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我不难在地图上找到药学院的所在的。

离开总部,我感觉街上的每一个红灯都像是在考验我的耐性,每一次转弯都让我担心会不会又走错。

几分钟后,真正的药剂学院出现在视线里。(图三)

我把车停好,看了一眼时间。还来得及。

走进大楼时,我的脚步终于放慢下来。呼吸也逐渐平稳。签到,等候,坐下——一切都按部就班。

这一次,我没有迟到。

没有狼狈地推门,没有解释的尴尬,没有额头的汗水。

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听见自己心跳慢慢回到正常的节奏。

面试的过程大同小异,也是笔试加三个面试。

因为没有迟到,我在中午前已经完成了所有的过程。

面试结束后,我一个人在校园里走了一圈。阳光落在空荡荡的草坪上。来往的学生不多,最起码没有加大戴维斯分校的学生那么多,所以校园显得特别安静。

在校园里面慢慢走着,我根本不敢去幻想“如果被录取”这件事。三年高强度课程、几乎没有假期的生活,那是另一个世界的烦恼。此刻,我只关心一件事——我有多少机会被录取?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压在心里。

算了,不想了,我摇摇头,坐回了自己的车里,准备开车回家了。

已经过了午餐时间。校园附近有几家快餐店。我便走进其中一家,点了一个最普通的汉堡。油脂的味道混着番茄酱的酸甜,在嘴里却几乎没有味道。我机械地咬着面包,只是完成“吃午饭”这个任务。桌子对面是空的,窗外阳光刺眼,一切都显得安静而无关紧要。

吃完,我擦擦手,重新坐进车里。想着应该完全可以在晚饭前到家。

可惜,回家的路,比来时更漫长。

高速公路延伸向远方,车流不算密集。我一边开车,一边反复回想面试官的表情、问题的细节、自己回答时有没有停顿。脑海里一遍遍推演,像是在给自己判分。

就在这时——

方向盘忽然一阵剧烈抖动。

车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偏移,像是被什么力量拉扯着。我下意识握紧方向盘,心脏猛地一缩。油门松开,慢慢靠向路肩。

车刚停稳,我就感觉到不对劲。

下车一看,后侧轮胎已经瘪了下去,橡胶边缘被撕开一道口子。爆胎。

那一刻,我有些发愣。仔细看了一下,我就知道问题了。

其他三个轮胎都是同样问题,轮胎已经被磨得差不多没有胎痕了。看来我的父亲为了省钱,没有及时换轮胎。

那时还没有手机,根本没有“打个电话叫拖车”这种理所当然的选项。高速公路旁,风呼呼地刮着,车子从身边飞驰而过。我站在路肩,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渺小。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事情偏偏在你最孤单的时候,又安排下一步。

大概十分钟后,一辆巡逻警车在我后方缓缓停下。警灯没有闪烁,只是安静地亮着。那一瞬间,我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没有电影里的剑拔弩张。

一位年轻的警察从车上走下来,神情平和。

“发生什么事了?”

我指了指轮胎:“爆胎了。”

他弯腰看了看,又抬头看看我,没有查驾照,也没有问保险,只是问:“需要帮你叫拖车吗?”

我说:“我自己换轮胎就可以。”

他看了一眼车流方向,眉头微微皱起。爆胎的那一侧正好靠近高速行车道,车辆贴着我们飞驰而过。

“这样不安全。”他说,“你不能在这里自己换轮胎。必须找拖车公司来处理。”

他说话的语气很坚定,却没有命令的压迫感。

我想了想,也确实如此。刚才下车时,那种被车流包围的感觉,让人心里发虚。于是我点点头,乖乖回到车里。

他回到警车,大概是通过无线电联系拖车公司。没过多久又走过来,告诉我拖车大约需要一个多小时才会到。在拖车来之前,我不能在高速上随意走动,不能站在车道边缘,不能做任何可能影响交通的事情。

他一条条地叮嘱,像是在给一个刚学会开车的孩子上安全课。

说完,他从警车后备箱里拿出一个折叠式的警示三角牌,走到我车后方,摆放在安全距离处。

橙色的反光面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我忍不住问他:“这个等下怎么还给你?”

他笑了一下,摆摆手:“留着吧。以后车里多备几个。”

那一刻,我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今天从面试到爆胎,意外一件接一件。但在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总有人恰好出现。

我坐在车里,看着远处不断延伸的公路。风依旧很大,车流依旧匆忙。

而我第一次意识到——人生并不是所有事情都在掌控之中。

但只要方向盘还在手里,只要有人在你最危险的时候愿意停下来问一句“需要帮助吗”,那条路,就还可以继续开下去。

等待,是一种被拉长的时间。

我不知道自己低头看了多少次手表。指针走得很慢,慢得让人怀疑它是不是故意的。高速公路上的车一辆接一辆呼啸而过,风卷着尘土拍在车窗上。我坐在驾驶座里,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

终于,在远处的车流中,我看到一辆拖车缓缓驶来,黄色的车身在夕阳下格外显眼。它在我车后停稳,一个体格壮硕的中年男人从驾驶室里跳下来。

他动作利落,走到我车旁,看了一眼爆掉的轮胎。

“有保险吗?”

我点头,把保险卡递给他。他拿着卡回到拖车上,大概做了登记。几分钟后又走下来,把卡还给我。

“你想怎么处理?”

“能换个备胎吗?”

“有备胎?”

我打开后车厢。备胎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早已预料到今天的使命。

他低头看了看,又用手按了按,说:“气不太够,要先充气。”

还好,他的车上有便携式充气机。

但在动手之前,他神情严肃地看着我:“我得占一条车道,你站远一点,别靠近交通线。我来处理所有事情。”

这时候已经过了五点。

下班时间到了。

高速上的车流明显密集起来,车灯一盏盏亮起。空气里多了一种焦躁的气息。拖车师傅打开紧急闪灯,橙色的光在渐暗的天空下闪烁。他慢慢把拖车斜停在路肩和一条车道之间,为我的车腾出一个安全空间。

后方车辆远远看到闪灯,纷纷变道绕行。

就在这时,又一辆警车经过。那位警察似乎认出了情况,干脆在拖车后面停下,警灯亮起。红蓝交错的光,把傍晚的天空切成碎片。

突然之间,我的那辆小车被两辆“守护者”包围。

原本孤零零的危险,变成了一块被照亮的安全岛。

拖车师傅的动作干净利落。千斤顶架起,拆螺丝,卸下破胎,给备胎充气,再装上去。对他来说,这只是无数个工作日中的一次普通任务。

不到半个小时,一切恢复原状。

我在修理单上签下名字。笔划落下时,我突然意识到,这一天从面试到爆胎,已经耗尽了我太多情绪。

拖车先离开,警车随后驶走。闪灯渐渐远去,高速重新恢复它原本的秩序。

天色慢慢暗下来。

我站在车旁,深吸一口气,再次坐进驾驶座。启动车子的那一瞬间,我的手有些发紧。我已经知道,现在车上只剩下三个原胎和一个临时备胎——如果再出问题,我将没有第二次机会。

我把车速降得很低,比来时慢得多。方向盘握得很稳,每一个细小的震动都让我心里一紧。我一边开车,一边在心里默默祈祷——不要再爆胎了。不要再有意外。

夜色彻底降临,城市的灯光一点点出现在远方。高速路牌指向旧金山的方向。我像一个刚刚逃过某种考验的人,谨慎地往前行驶。

还好,没有更多的意外。

回到家时,已经将近八点。整整一天,从清晨出发,到夜色归来,像是走完了一段比公路更长的旅程。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倒在床上。

天花板安静地悬在那里。

脑海里却浮现出今天的一切——面试、走错校区、爆胎、警车、拖车、夜色下的高速。

我忍不住想,这不会,又是某种预兆吧?

但转念一想,也许它只是提醒我,人生不会因为你准备充分就不出意外。

真正重要的,不是没有爆胎,而是在爆胎之后,你还能不能继续把车开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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