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选)马里兰州州长韦斯·摩尔(Wes Moore)被广泛认为将角逐2028年民主党总统候选人提名。
他有一个令人震撼的家族故事:他的曾祖父在20世纪20年代的查尔斯顿,因发表谴责种族主义的布道,触怒了三K党,险些被私刑处死,一家人被迫在深夜逃离,最终逃往牙买加避难。摩尔的祖父当时只有6岁,他发誓要回到美国。最终,他把孙子抚养长大,在2022年创造了历史,成为马里兰州历史上首位黑人州长。
这简直就是好莱坞电影里的情节,也是摩尔2022年竞选演讲的核心素材。在演讲中,他阐述了一种美国爱国主义,即“爱国并不意味着歪曲历史”。摩尔最早在2014年的回忆录中讲述了他流亡祖父的故事,此后他无数次重述这个故事,试图为民主党重塑爱国主义,并解释自己如何出人意料地崛起。
但摩尔的故事存在一个问题:它与历史记录完全矛盾,几乎可以肯定是假的。
摩尔的曾祖父,约西亚·约翰逊·托马斯牧师,确实在20世纪20年代在南卡派恩维尔的一座教堂布道,该教堂位于查尔斯顿以北约65英里处。但南卡教区新教圣公会档案馆保存的历史记录严重削弱了摩尔故事中的3个主要要素——托马斯突然秘密逃亡、他成为三K党的目标以及他是一位在讲坛上公开反对种族主义的著名牧师。
详细的教会档案记录以及当时的报纸报道表明,托马斯于1924年12月13日从南卡调任至他的出生地牙买加,是去接替一位于一周前意外去世的著名牙买加牧师。在关于摩尔曾祖父生平及事业的大量文献中,并未提及他与三K党之间的纠纷。根据弗吉尼亚联邦大学的《第二代三K党活动地图》记载,三K党在20世纪20年代的南卡公开活动,但从未在派恩维尔设立过分支机构。
许多家庭都喜欢讲述祖先的传奇故事,但这些故事有时经不起推敲。不过,典型的家谱编造者可没打算竞选总统。摩尔讲述的曾祖父如何逃离三K党并流亡牙买加的奇幻故事,无疑又给他那份极度夸张的履历增添了一笔……而媒体对此却鲜有追问。
摩尔谎称自己出生并成长于巴尔的摩,“在布朗克斯和巴尔的摩度过了艰难的童年”,实际上他小时候就读于纽约市的精英私立学校(约翰·F·肯尼迪的校友),而且直到大学才搬到巴尔的摩居住,就读于另一所精英私立大学——约翰·霍普金斯大学。他声称自己入选了马里兰大学橄榄球名人堂,而该组织并不存在;他声称自己因在阿富汗服役而获得铜星勋章,而事实并非如此;他声称自己在2006年凭借其研究生论文被认为是激进伊斯兰领域的顶尖专家,但他从未将论文提交给牛津大学图书馆,而且现在也找不到这篇论文了;他声称自己在2006年是牛津大学的博士候选人,但他没有任何文件可以支持这一说法,牛津大学也拒绝对此置评。
2020年,摩尔在安德鲁·杨的播客节目中表示,三K党把他的曾祖父和“我的其他家人赶出了这个国家,不仅仅是南卡的查尔斯顿”。2023年, 《时代》杂志补充报道,称摩尔的曾祖父“曾是私刑的目标”,这使得这位州长“非常了解针对美国的指控”。摩尔在5月份于宾州一所历史悠久的黑人大学——林肯大学的毕业典礼演讲中表示,他的祖父“被三K党驱逐”,因为“我的曾祖父是社区里一位积极发声的牧师”。
“身为黑人,敢于直言,就是一种罪过……即便法律条文上没有明文规定,”摩尔说道。“所以,在半夜,他们逃走了。我的祖父当时可能只是个孩子……但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夜晚发生的事。”
圣公会的档案记录讲述了另一个版本的故事。记录显示,乔治·路易斯·杨牧师去世后的几个月,1925年5月18日,牙买加非洲卫理公会主教会议任命摩尔的曾祖父接替杨格的职位。他在接受报社采访,谈及返回牙买加的经历时,只字未提三K党或任何从美国戏剧性逃离的事情。该报报道称,托马斯于1880年出生于牙买加,于1914年担任政府任命的婚姻登记官,“在美国工作多年后,像许多其他牙买加人一样,他回到了故土,为人民服务。”
据《每日新闻报》 1925年5月29日报道,摩尔的曾祖父在牙买加迅速崭露头角,该岛总督再次任命他担任婚姻登记官。
历史记录中没有任何证据支持摩尔的说法,即三K党因其曾祖父发表谴责种族主义的布道而将其作为攻击目标。当时的南卡主教威廉·格里(William Guerry)因其在南卡推进种族平等的工作而闻名,他于1924年向美国圣公会全国理事会报告说,南卡派恩维尔的白人社区高度评价托马斯布道的教堂。
摩尔的发言人阿马尔·穆萨指责《自由灯塔报》质疑摩尔的叙述是出于对基本历史的无知: “更令人担忧的是,他们对20世纪20年代南方黑人的真实处境轻描淡写。任何质疑种族恐怖和恐吓在那个时代是否普遍存在的人,都应该翻开历史书,或者更好的办法是,联系三K党,问问他们在20世纪20年代在南卡罗来纳州都干了些什么。”
评论: 发言人这番回应试图把焦点从故事真假转化为种族现实的普遍性。的确,美国南方在那个年代充斥着种族歧视和不公,三K党曾在多个州横行,但正因如此,任何用这种历史伤痛来讲述个人奋斗故事的政治人物更应对其叙述承担历史责任。
我们并非苛责每一个家庭口述历史的细节是否完全属实,而是当一个人用这些故事为自己争取选票,确立政治身份时,他就必须接受事实的审视。
韦斯·摩尔是一个才华横溢的政治人物,拥有令人尊敬的从军经历和公共服务履历,他或许可以凭借自己的真实人生经历打动人心,但虚构和夸大的家族故事可能会毁掉他辛苦构建的公信力。
历史是一面镜子,不是背景布。
爱国不是讲述最动听的故事,而是有勇气面对最真实的历史。
如果韦斯·摩尔真如他自己所吹嘘的那样拒绝为了国家而撒谎,那他也应该向公众讲出真实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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