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亮的崽K 26-02-06 1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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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不是哈姆雷特
郑云龙

如何存在,如何离开,如何选择……我暂时先想到这里,等我再长大些,再老成些,问题应该会有新的考虑,而我们也终将成为每个人自己的“哈姆雷特”。

提笔情怯,近5个月的排练、合成和演出,对《哈姆雷特》有很多念想,纷繁得不知怎样恰当地落笔。索性让自己放松下来,行文或有错漏矛盾之处,是我的浅薄,却也是对哈姆雷特最真诚的热烈。

《哈姆雷特》——这部诞生于十六、十七世纪之交的莎士比亚巨作,至今仍充满不灭的活性。作为演员,站在舞台上,我常问自己:该以何种姿态,让哈姆雷特立于当下的天地之间?这是接到角色时脑中不可遏制的疑问,甚至可以说是恐惧。是把他演成遥远的传说吗?那我便要飘向远方,捕捉何为“王子”、何为“复仇”的气息。还是让他跨越四百多年的时空,落在2025年的土地上?

这份犹疑,在建组不久后听到冯远征导演说,“《哈姆雷特》的当下性在于选择,每个人都会面临选择,所以哈姆雷特可能是每个人”时,终于落定。一个人的命运,并非由这个人独自决定。在反复读剧本的深夜里,这个念头时常浮现。在哈姆雷特的命运中,还站着克劳狄斯、乔特鲁德、父王、奥菲利亚、雷欧提斯、霍拉旭、波洛涅斯……他的选择,她的选择,他们的选择,是否正是映照哈姆雷特一步步走向悲剧的镜子?

那么,如果我不是哈姆雷特……

如果我是克劳狄斯,我大概不会选择在王兄去世不到两个月时,既篡夺他的王位,又霸占他的王后。从小被培养为王位继承人的哈姆雷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样东西——王权与父权,一次被我掠夺殆尽。那滔天的恨意与突来的失措,将他狠狠推向疯狂的边缘,以至于鬼魂出现时,他将复仇视为唯一的光明,因为这成了他活下去的动力。

我大概也不会选择将他送去英格兰,如果早知道,伶人们那场使我丧胆的《捕鼠机》后,我假装祈祷的模样,延宕了哈姆雷特向我复仇的时机。那时候,他对复仇的选择是“我必须亲自策划并执行”,然而“这个恶人用卑鄙的手段杀死我的父亲,而我却要把他送上天堂,这不是以恩报怨吗?现在他正在洗涤他罪恶的灵魂,要是我在这时候结果了他的性命,那么通往天堂的路是为他开放着的,这还算是复仇吗?”时机的不完美,让我逃过一劫。

然而,在经历偷换国书、让罗森格兰兹和吉尔登斯吞送死之后,哈姆雷特的心境发生了质的转变。他说:“一个人既然在离开世界的时候,注定只能一无所有,那么早早脱身而去,不是更好吗?随它去吧。”他不再强求作为合格王位继承者,一个“堂堂男子”的完美。他经历了远赴异国险些枉死、路遇海盗智取生途(虽只轻描淡写,细思却极凶险),他放下执念,学会了顺势而为。

可我不是克劳狄斯,最终,克劳狄斯的选择将他轻轻地送到了哈姆雷特的利剑之下,他是哈姆雷特悲剧的重要推手,但他何尝不是自己死亡的主谋?

如果我是奥菲利亚,“那个高贵的灵魂还会回来吗?”世人皆问哈姆雷特殿下是否爱过我,但我在落水之前,反复自问的却是:“他会不会再回来?”我问的或许是父亲波洛涅斯之死,或许是远赴异乡的哥哥,但也可能是哈姆雷特“陨落”的高贵灵魂。

我和殿下相爱吗?我想,是爱的,至少是爱过的。“你可以疑心星星是火把,疑心太阳会转移,疑心真理是谎言,可是我的爱永远没有改变。我不会用诗句来抒写我的愁怀,相信我,我最爱的是你,只要我一息尚存,我就永远是你的哈姆雷特。”你曾对我说过这样的情话,我也会在忏悔的时候,替你忏悔你的罪孽。

但,我们都做出了选择。当哈姆雷特决定复仇的时候,他就放弃了爱。那个寒夜,他“紧紧抓住我的手腕”,发出一声生命结束般的叹息,我隐隐感受到了什么,但我选择忽视,只有这样,我才能保护自己的脆弱,或许也是这份脆弱将我引向死亡。

我也同样作出了选择,当父亲波洛涅斯试图利用我试探哈姆雷特疯狂的原因时,我选择了服从,但我在无形的牢笼里看到殿下疯狂背后的破碎,我们几乎就要用爱织成丝网,微弱但紧密地缠绕彼此了,但当哈姆雷特问我,“你的父亲呢?”我选择了撒谎,因爱而生的信任,轰然坍塌。我不知道的是,或许也是那一刻,哈姆雷特的复仇火堆再没有熄灭的理由。

但我不是奥菲利亚,所以我见到了在坟墓里与雷欧提斯缠斗于一处的哈姆雷特,为奥菲利亚之死而悲恸。我想,爱没有复燃,是从未冷却。

如果我是霍拉旭,我会知道哈姆雷特不是无情的凶器,“倘若不是哈姆雷特殿下,我都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会惦记着我。”如果我是雷欧提斯,我会看到世界上另外一个自己。同样是复仇,我直取而暴烈,哈姆雷特审慎又思辨,像硬币的两面、镜子的内外。

但,我是哈姆雷特。我要想一想他作为一个明确的“人”的选择,关于生灭、关于爱恨、关于亲疏……是“默然忍受命运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无涯的苦难”,大概没有哪一种更高贵,选择令每个人都纠结的所在恐怕是,靴子落地时,命运的轮盘不得不启动,但他未必会往选择时所预期的方向运行。

入戏太深了。做回演员郑云龙,剧院这版《哈姆雷特》真真满足了我的贪“新”,所有的“新”里,我特别感谢冯远征和杨佳音两位导演对于“起点”和“终点”的改编。当哈姆雷特初见他父亲的鬼魂时,其实已知谋杀的真相,这本是故事的起点,但两位导演选择了“藏”,在下半场才用闪回的方式揭露。仿佛给观众设下一个局,先给哈姆雷特疯疯癫癫的结果——因为起点未知,不停有问号涌出,为什么、真或假、怎么办?就在整个空间都对他的疯狂习以为常时,真相就像日升月落一样出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之前的一切都找到了根由。

如果说对“起点”的设计是灵巧的美妙的,那么窃以为冯导和杨导对“终点”的举重若轻则另有深思。或许有人认为结尾处众人死亡得过于清淡,但却是我最喜欢的部分之一。死亡,本身可以只一瞬的事,但令人对死亡敬畏和恐惧的,往往是我们如何从生往死的过程。这不正应了哈姆雷特那句,“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如何存在,如何离开,如何选择……我暂时先想到这里,等我再长大些,再老成些,应该会有新的思考,而我们也终将成为自己的“哈姆雷特”。

作者简介:郑云龙,北京人艺演员。主要话剧作品有《榆树下的欲望》《哈姆雷特》等。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