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送走了一位六十多岁的老爷子。他是癌症晚期，又有多年糖尿病，脚部溃烂，身上还长了压疮。我是他的主治医生，一直负责处理这些问题。

平时照顾他的是位保姆，家属只有老伴一直陪着，从头到尾没见孩子们来过。

时间久了，和老太太熟了，才慢慢知道这个家的事，老两口本来有一儿一女。儿子刚结婚不久，就因为车祸走了，没留下孩子。女儿后来成了家，生了个儿子。可外孙刚上小学，女儿就离了婚，没过多久自己也查出癌症，很快也走了。留下的这个外孙，从此就由两位老人拉扯大。

老爷子的病情非常复杂，膀胱癌、冠心病、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脑梗后偏瘫，加上糖尿病足和压疮，身体已经非常脆弱。后来他的情况急转直下，到了需要和家人谈抢救方案的时候。

这类谈话通常很艰难。我得向家属说明两种选择，一种是只用药物的普通支持；另一种是包括气管插管、心肺复苏、电除颤等在内的有创抢救，这些手段能争取时间，但也可能带来创伤（比如按压导致的骨折），且无法改变根本的病情。

老太太家里的经济情况并不宽裕。她早已退休，外孙还在上大学，除了退休金，没有别的收入。每天来医院，跑来跑去，她也熬得憔悴。

听完我的解释，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王医生，您说的我都懂。我不想再让他受那种罪了。就算这次救回来，他还能下地吗？还能好好说话吗？恐怕都不能了。那对他来说只是受苦，对我和这个家，也是拖垮……所以，就用点药吧，别的，就都不做了。”

我点点头：“我理解您的选择。这个决定由您来做，无论选哪条路，我都尊重。您签字确认就好。”

她签了字。

之后，没有上那些创伤性的抢救。用药物维持了不久，老爷子安静地走了。

我留下来，帮着给老人擦身、换上了早就备好的衣服。在我这儿，这些事不算什么额外服务，不要钱。

老太太一直道谢。

离开医院时，天已经暗了。这个承担了太多失去的老太太，终于又完成了一次送别，安静，艰难，但保持着最后的尊严。http://t.cn/z8QtQfz http://t.cn/AX5NjbU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