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美国路# (42)安利的故事
我原以为,安利这件事就会这样过去。像人生里许多半途而废的念头一样,热闹一阵,终究归于沉寂。我也很快回到了自己的日常——上课、打工、做题,生活被时间表切割得整整齐齐。
没想到,A女士并不是那种轻易放手的人。接下来的几个星期,她几乎没有直接再找我,而是让一位会中文的“下线”,一遍又一遍地给我父亲打电话。电话那头的语气总是温和而笃定——机会难得、时机正好、错过可惜。父亲本就有些心动,在这种持续的劝说下,终于点了头。
一开始,他只是把一些安利的产品带回家。清洁剂、保健品,一样一样摆在厨房和储物柜里。说实话,这些东西并不差,谈不上惊艳,但绝不是垃圾。日常用用,完全说得过去。所以我也没有说什么。
问题在于,美国从不缺这种“说得过去”的东西。超市货架长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同类产品一抓一大把。我们家向来精打细算,习惯等打折的时候一次性买齐。这样一对比,安利的价格就显得格外刺眼。不是贵得离谱,而是贵得没有理由。
更何况,一个家庭本来就用不了那么多。
后来,父亲试着把目光转向同事。他想过推销,想过“从身边人做起”。可现实很快给了他答案:英文不流利,广东话也说得磕磕绊绊;工友们的处境和我们差不多,忙着糊口、算着房租,没有人对“事业机会”真正感兴趣。话题往往刚开个头,就礼貌地结束了。
父亲心里明白,这条路在美国走不通。于是,“回国发展”的念头开始在他脑中浮现,若隐若现,却越来越清晰。
好在,他还保留着理智。在真正做决定之前,他找我谈了一次。
那时,我们全家里,他的收入最高。并不是因为时薪不同——他和母亲的时薪其实一样——而是因为母亲身体不好,我们刻意不让她加班。加班的机会,几乎都落在父亲身上,工资也就这样一点点堆高了。
我和妹妹,则被默认站在“读书”这一边。我们零零散散的收入,只是为了把学业撑下去,不是为了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那次谈话并不激烈,却很沉。
父亲坐在那里,语气克制,像是在向我们解释,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他已经意识到,这不是一场轻松的冒险,而是一场可能改变整个家庭重心的选择。
我知道,光靠情绪是说不清这件事的。于是我不得不把现实一条一条摆出来,像在桌上摊开一副并不完整、却足够冷静的牌。
我先说母亲。她的收入,勉强可以覆盖房租和日常开销,但也就到此为止了,没有余地,更没有缓冲。一旦出现意外,整个家都会立刻变得紧张。接着是我自己。不久之后,我就要转去其他学校读书,时间、精力、金钱,都会被重新分配。
然后是父亲如果回上海,真正要面对的第一个问题:住在哪里。上海已经没有我们的房子了,而现有的积蓄,远不足以全款买下一套。租房、落脚、安顿,本身就需要一笔持续的支出。
我又把话题拉回安利本身。1994年的上海,还没有安利。没有产品,没有体系,一切只能靠“说”。在我看来,这几乎不可能立刻开展,更谈不上收入。至少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它只会是支出,而不是回报。
剩下的,都是些不那么响亮,却同样重要的细节——母亲的身体状况、家庭的稳定、时间的成本。这些问题单独看也许不致命,但叠加在一起,足以压垮任何一个并不富裕的家庭。
父亲听得很认真。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发火。他是明白的,理智还在,只是心里仍然有一股不甘——那种对“也许能翻身”的执念,一旦出现,就很难彻底熄灭。
沉默了一会儿,我提出了一个折衷的办法。与其让他孤身回国赌一个尚不存在的市场,不如让我来接手他的安利计划,先在美国试一试。等哪一天安利真的进入中国、形势明朗了,我们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这并不是一句随口的安慰。我向来是个认真的人。一旦答应了,就不会敷衍,更不会当成拖延时间的借口。那一刻,我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不管结果如何,这件事,我都会当成一件真正的事来对待。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几乎是按部就班地生活着。每周固定的一天,我都会去A女士家,接手那一套被他们称为“学习”的安利聚会。后来想想,那更像是一种持续、温和,却从不间断的洗脑。
旧金山有一种很容易被记住的建筑——维多利亚式房子。(图一)它们大多建于十九世纪后期,外墙被刷成层次分明的颜色,线条繁复,窗框和屋檐上布满细密的木质装饰。远远看去,像一排精心打扮却略显年迈的贵妇,骄傲地站在坡道上,俯瞰城市的雾气和海风。这些房子通常坐落在房价高昂的老区,是旧金山最具象征意味的风景之一。
我以前只是从它们门前走过。走马观花,看外墙、看台阶、看阳台上摆着的花盆,却从未真正走进去,看看里面是什么样子。
A女士的家,正是其中之一。她说,这栋房子是她已经过世的丈夫留下的祖业。如今,只剩下她和儿子住在这里。
整栋房子有三层,被分成两个独立的单位。三楼的单位对外出租,用来补贴开销;她自己住在二楼。一进门,木质楼梯就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在提醒来访者,它已经走过了一个多世纪的时光。
我对她家的记忆,几乎都集中在那个壁炉上。那是一个非常老式的壁炉,厚重的木质壁架,颜色被岁月磨得发暗,上面刻着并不张扬却精致的花纹。我们开会时,总是围坐在火炉旁。即便没有生火,整个房间也带着一种温暖而封闭的感觉。高高的天花板、略显昏黄的灯光、老木地板的纹理,让人仿佛被包裹进一段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时间里。
会议的内容,其实和上次参加的大型聚会并没有本质区别。大多数时候,是A女士在讲。她语气坚定,节奏熟练,像是在重复一段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台词。有时,她的上线领导也会来“客串”,带着更宏大的叙事和更夸张的未来蓝图。
每次到场的人,大概十来个。我也试着带过几位社区大学的同学来,希望至少能多一些可能性。
可惜,现实并不配合。和我最初的孤陋寡闻不同,这些同学几乎都听说过安利,也清楚它的运作方式。他们听得礼貌,却没有一个真正动心。聚会结束后,大家各自散去,只留下那间古老的客厅,壁炉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什么都见过,却什么也不说。
我们的安利计划,最终并没有掀起什么浪花。除了几个社区大学的朋友,大概是碍于情面,从我这里买过一点产品之外,几乎没有拉到任何真正意义上的下线。交易更像是一种礼貌的支持,而不是认同。
有时候,A女士会“好心”地提出,把她新找到的下线挂在我的名下。我拒绝了。理由说不出口,但心里很清楚,我一直隐约感觉,这条路我走不长,也不该走太深。
在父亲眼里,我已经足够认真。我频繁参加聚会,按时汇报进展,看起来像是一个全力以赴的执行者。这让他安心了不少。可几个月过去,现实一次次证明这个计划在我这里并不奏效,他那团曾经炽热的火,也开始慢慢降温。
他在上海那边,同样碰壁。一封又一封信寄出去,字写得工整而克制,试图向老朋友解释一种他们从未听说过的商业模式。回信却寥寥无几。偶尔有人提醒他小心受骗,更多的人干脆沉默不语。
后来想想,也许真的是时代的问题。如果当年的通讯像现在这样方便,视频、图片、即时信息随手可得,或许他还有机会把事情讲清楚。但在那个只能靠书信往返的年代,这种新鲜而复杂的概念,根本无法被完整传达。
就这样,我为安利忙碌了整整半年。而真正让我下定决心退出的,是一次规模空前的大型聚会。
那次会议在安利包下的会场举行,地点在洛杉矶迪士尼乐园所在的城市——安纳海姆。三天的日程,被安排得密不透风。会场里人头攒动,灯光明亮,音响轰鸣。台上的“成功人士”轮番讲述他们的故事:逆袭、自由、财务独立。掌声一次比一次热烈,情绪被推到一个又一个高点。
他们的讲述确实动人。如果只坐在台下听,你很难不被感染。
可到了午餐和晚餐时间,另一幅画面悄然展开。那些西装笔挺、妆容精致的人群,成群结队地涌向会场外的快餐店。点餐时,他们低头计算着价格,反复比较哪一种套餐最便宜。那种精打细算,与台上描绘的“成功生活”,形成了一种难以忽视的反差。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不是愤怒,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冷静的确认——这不是我想要的未来。
会议结束后,我回到家,和父亲再次长谈。半年时间,已经把最初的激情消磨得差不多了。他比我更平静,也终于接受了一个事实:这条路,并不是我们的最佳选择。
于是,我们放手了。没有轰轰烈烈的告别,也没有谁对谁的指责,只是轻轻地,把这件事从生活里拿走。
A女士后来又找过我几次。但当她发现我们的态度一次比一次坚决,也终于停止了劝说。
而我的人生轨迹,也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