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独钓僧 26-02-11 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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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美国路# (43)94年的小事
1994年并不全是糟心的年份,日子再怎么逼仄,也总会留下一点光。

那年,最让人松一口气的消息,来自珠海。女友的父母年前在那里买了一套房子,像一张被时间反复折叠的支票,既不作废,也迟迟兑现。等待久到,连期待都变得小心翼翼。

直到有一天,朋友从珠海打来电话,说那片楼盘终于动了。不是零星的敲打,而是真正的、昼夜不停的施工。钢筋立了起来,塔吊开始旋转,灰尘在阳光里翻滚,像是某种迟到多年的证明。

完工的日期依旧模糊,没有人敢给出一个确定的时间。但“动起来了”这四个字,本身就足够让人心里一热。对她的父母来说,那不只是一套房子,而是一条被重新接上的退路——回到南方的海风里,慢慢变老。

那天去她家时,我明显感觉到气氛不一样了。

她父亲一改往日的沉默寡言,像是忽然卸下了一块压在心口多年的石头。他坐在桌前,难得地说个不停,话题不再是现实的困顿,而是未来的细枝末节——回珠海之后,房子该怎么装修,地面用木地板还是瓷砖,客厅要不要留一整面窗,好让海风进来。

他说到家具时,甚至站起身来比划,沙发要低一点,坐着看报纸不累;床不能太软,年纪大了腰受不了;厨房最好亮一些,早上煮粥时心情也会好。那些原本遥不可及的设想,此刻被他说得具体而笃定,仿佛已经触手可及。

话越说越多,他自己也意识到了,忽然停了一下,轻咳一声,像是想把情绪收回来。可那一瞬间,嘴角还是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藏也藏不住。

我坐在一旁,听着他描绘尚未到来的晚年生活,心里忽然明白:希望这种东西,一旦重新出现,人就会整个人亮起来。哪怕未来还没真正到来,光已经先照进了屋子。

窗外的世界依然嘈杂、动荡、不讲道理,但在那一刻,我们都清楚地意识到:有些事情,终究还是在往好的方向走。

我女友的学业也始终稳稳向前。

在旧金山州立大学读了一年,她自己说读得并不轻松,却很顺利。一门一门课熬过去,一次一次考试撑下来。读到第二年时,毕业不再只是远处模糊的概念,而是已经能被清楚地计算、被写进日程表的目标。她把计划摊在桌上给我看,用笔在纸上轻轻一点,说,如果一切按部就班,1996年,她就可以真正走出校园了。

她的妹妹走得更快一些。因为在美国已经读了三年高中,她没有再绕去社区大学,而是直接进入州立大学,坐进和姐姐同样的教室,选了同样的专业。姐妹俩常常并肩走在校园里,书包一前一后,像是两条被时间并行推进的轨道。

按照她们各自的时间表,毕业的日子几乎重合。那并不是刻意的安排,更像命运顺手给的一点成全——在异国他乡,两个人同时走到终点线,彼此照应,也彼此见证。

那时候我们都隐约感觉到,生活正在一点点回到正轨。未来依然不确定,但至少,有几件重要的事情,已经看得见尽头了。

1994年的下半年,我自己又到了必须为前途做决定的时候。

年初的那些波折并没有白白发生,它们像一阵阵逆风,把人吹得踉跄,却也逼着我学会站稳。等到真正需要再次填报志愿时,我心里的轮廓反而比从前清晰了许多。

和上一年一样,我依旧没有放弃药剂学。三所药学院的名字再次被我郑重地写下,像是对自己长期坚持的一次重复确认。但这一次,我没有把所有筹码都押在同一条路上。我给自己留了一道出口——同时递交了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的申请。

那并不是妥协,而是一种更成熟的选择。我已经明白,如果药学院再一次拒绝我,我不能再原地等待,不能继续把时间消耗在社区大学狭窄而重复的轨道里。我需要向前走,哪怕方向尚不明朗,也要走出去看看。

申请学校的那几篇文章,我几乎是改到不能再改了。这一年里发生的新事、走过的新弯路,我一一放进去,又一一拿出来反复掂量。到最后,我很清楚地知道,那已经是我能交出的最好版本,再多改一句,反而显得用力过猛。

成绩单倒是让我心安。4.0 依旧稳稳地躺在那里,没有惊喜,也没有破绽。

真正让我反复思量的,是推荐信。

药剂学学院的要求我早已熟悉:两封推荐信,一封不限背景,另一封必须来自医疗系统的专业人士。好在这些在上一年我就已经铺好了路,今年只需要再次登门,请他们重新写一封即可。

但这一次,我不想只做到“够用”。为了保险起见,我决定多拿一封。

第一封,我找的是社区大学化学系的主任。两年时间里,我做了大量的化学辅导工作,他看在眼里,也记得清楚。我心里明白,这封信不会轻。

第二封,来自我做义工的那家康复医院。一位药剂师和我颇为投缘,聊专业,也聊现实。他没有犹豫,点头答应帮我写。

第三封,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走向了那位教辅导课的意大利女教授——关于她的故事,留在了第二十四集。

这两年里,我和她并没有太多长谈。更多时候,是一些零散却关键的请求:需要更大的教室做辅导、临时调整安排、特殊的教学支持。她从不多问,总是默默替我把事情办妥。

最让我意外的是,她也主动帮我申请过一笔奖学金。钱不多,只有两千美元,但那一刻的惊喜,却远超过数字本身。

再次走进她的办公室时,她脸上的严肃早已经褪去。和她的谈话也变成异常轻松。谈话间,她偶尔还会在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对这个学生多了一点不动声色的认可。

我说明来意,她几乎没有犹豫。

“当然可以。”她说。

事情就这样顺利地定了下来。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有些支持,早在不知不觉中,已经为你准备好了。

世间的事,常常就是这样不讲道理,又恰到好处。

推荐信从来不属于申请者本人。信封密封,他们亲自寄出,字里行间对我而言始终是一个黑箱。为了不再重蹈上一年的覆辙,我在截止日期前反复确认,甚至打电话到学院,耐心地询问是否已经全部收到。好在这一次,一切都安稳落位,没有再出岔子。只是他们写了什么,我依旧一无所知。

时间往前走了一年多。当我已经坐在药剂学院的教室里,身份从申请者变成学生,又被安排去参与新一届的面谈。某一次闲聊中,我和负责招生的老师半开玩笑地提起,想看看当年自己申请的记录。本以为只是玩笑,没想到他毫不介意,转身从档案柜里把资料拿了出来。

文件摊开的一瞬间,我看见了当年的自己。

自荐信下面,是几行简短的评语;其他推荐信之后,也大多是中规中矩的评价。那种文字我能理解——每一年要看几十份,甚至上百份相似的材料,再锋利的眼神也会疲惫。

直到我翻到那位意大利女教授的推荐信。

她写得极其具体、生动,把我在社区大学里的细节一一铺开:课堂之外的辅导、临时的请求、被忽略的小事。评语区里,文字明显多了一截,语气也更笃定,像是在为某个人认真作证。

我合上文件,没有说什么。

我无法确定最终的决定因素是什么,也无法证明那封信究竟起了多大的作用。但在那一刻,我心里隐约明白:那封原本只是“备用”的推荐信,或许正是在关键时刻,轻轻地推了我一把。

有些改变人生的力量,并不来自你最用力争取的部分,而是来自那些你以为只是顺手而为的善意。

是你的,你躲不开。
不是你的,也不必强求。

发布于 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