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常 26-02-14 2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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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一个朋友聊到说,人过了三十岁后就是很难遇到真爱,因为大家会想得很复杂、对他人有很多要求,最根本的问题在于,很难彼此信任。

这个判断在统计学意义上天然成立。很多人会有同感。但我想它的成立,并非来源于我们本能里对于人性和年龄的想象——人本性如何,多少岁如何。而是社会化意义上,人过了三十岁,就进入深水区了,对于很多人来说,基本完成、定型,这是抽象层面;说得具体些,就是大多数人搭建了自己的生活方式、节奏和预期,很难跟他人完整咬合,也极难再做出妥协和调整。

这些理性的社会化因素,是中性的,各人冷暖自知,而那些“社会化不完全”、或留出探索和变化空间的心灵,反倒更有机会品尝到“非理性”果实的酸甜苦辣——爱必然包含了非理性因素。

聊到这个话题前,我坐在常去的老酒馆门口等朋友,来这家酒馆的都是熟客,不同桌子间经常闲聊和搭话。一个三十多岁的意大利男人跟我飙了几句中文,说他在自学,这是他攻克的第七门语言,对文化感兴趣,当然也为了自己室内设计师的咨询工作,更好服务中文客户。我开玩笑说他应该开个红薯账号,录些中意夹杂的视频,他摆手说不了,他不喜欢社交媒体和过多的自我暴露,接着他突然说了一句:我不想把我的亲密感(intimacy)和脆弱(fragile)的感受轻易交出去,因为我是脆弱的,那是属于我最重要的东西。

而这才是我们聊的前几句话。接着又不知怎么聊到ai会让我们都失业,我说,或许我们唯一不会被ai取代的,就是我们这具肉身的经验了,我们真实地感受、经历、还有你刚才说的脆弱和亲密感,这是ai所不能替代和完成的。除此之外,我们一无所有了。他说对,还有爱,我作为一个脆弱的人,只要有人敢爱我,我就敢随时坠入爱河。

我不知道我们的对话是如何在五分钟内抵达这个程度的,但我的确欣赏这样在任何场合都跨过small talk的人,短短几分钟,我们交换了对生命中蛮重要事情的看法,没有客套和废话。街道上人来人往的户外座位,我望向这个人的眼睛,坚定而真诚,有些反光,是他被自己的宣言触动了吗,还是我多想了。面对这种过度的真诚,我竟一时不知如何继续这个话题,只能举起酒杯去碰,还好这时候他抽完了烟,站起身说太冷了,他先进屋了。

后来又跟朋友喝了两杯酒,就十二点多了,居然是情人节。我当然对这种日子毫无感觉,只是直到今天起床后,我都还在想那位三十多岁陌生男子说的话。过些天再在那家酒馆遇到他,我想补上一句,告诉他他很勇敢。

爱和脆弱是一种勇敢。随着年岁增长,就愈是如此。

在我很年轻的时候,觉得爱是“理所应当”存在的空气,甚至是要努力逃离的稀薄空气。家人的、恋人的,爱里面必有控制,向你提出妥协的要求。而自由才是迷人的、可欲的,爱是自由的敌人。爱可以是“简单的激情”,却决然不能成为自由之路上的障碍。我当然想去很远的地方,想体验这世间无尽的事物,“我想死,也想去巴黎生活”,去看乞力马扎罗的雪,去伦敦做一个艺术家,去大理开一间咖啡馆,在自由的叙事里,是容不下太多爱的空间的。我要让自己变得更好、更聪明、更有见识、去很多地方、遇到很多人、经历很多事,而爱,一定是随之而来的馈赠——我更好,就更值得被爱,或许,爱也没那么重要,总之,它是“理所应当”的,是在我出发的时候,就已经拥有的东西,不是吗?

而在我终于走了很远的路,去了很多的地方,体验了很多事物之后,很多很多年过去了,我才收获了一个无比朴素的见识:爱是生命里最重要的事情,之一,或许没有之一。而它也从来不是理所应当的,如此简单,可是就有人没有它。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些我曾经视之为“自由”的目的地,哥本哈根、阿姆斯特丹、托斯卡纳艳阳下的小木屋、《情感价值》里的奥斯陆家庭,人们仍在渴求、困惑和实践着爱。

它是生命里永恒的召唤,不过时,也不可笑,哪怕它对于如今新世代的人来说显得更古板和陌生了——它陈旧,却也有新场景,在AI的未来,可能会成为少数让人类还能成为自己的特质。

我不知道是不是很多人三十岁后才明白这个道理,或许这是只属于我的愚笨。是不是有些讽刺,人过了三十岁,理应敲上社会化的最后一颗钉子、“不配”再开口爱与被爱的年纪,才意识到爱是真正重要的、值得追求的?而爱也不是自由的反面,不是妥协、保守和退让,爱与被爱,就是迎向世界最完整的方式。自由不是一场逃离、一个地点,而是持续的、时而疲惫的实践。

而爱也是一种实践,比自由困难得多的实践。

这里的爱,当然不只是爱情。所谓人到了中年还相信爱情是一种理想主义,无非是还在回应和抵抗社会化的浪漫化陈腔滥调。它与情怀和性格毫无关系。在我看来,人到了中年才认同和信仰爱,是终于理解了生命,是决心要如此实践生命。爱是生命里最根本的事物,跟家人的关系、跟世界上另一些陌生他人的关系。

我当然后悔它来得太迟了。我知道一个奥斯陆的年轻人,站在后现代社会的彼岸望过来的人,从Day 1就懂得爱的重要性。但我不知道。我以为爱在自由的尽头等待。对于老中人来说,很多人在生命中没有见识过爱的良好实践,成长中原生家庭的、成长后复杂社会的,爱是破碎的、刺痛的、控制的,爱绝无可能。我也是这样的,即使按照资本主义自我奴役的一万小时定律,我在爱的实践上只是初学,我必然失败,我配不上任何馈赠。

但作为一个近年沉浸中世纪艺术的无信仰者,无数次面对圣母圣子像,坐在修道院的回廊里沉思,我知道实践Eρως的永恒起点,是相信。除了从相信无条件的爱是可能的开始,别无选择。如果我在认识生命的模样之后想要真切地实践它,就要交付出相信,或许还有勇气。在心灵的废墟上搭起爱的屋顶,这是老中人所能想象的勇敢。它并不比在酒馆外,那个意大利人跟我表达的勇敢更特别。但我真的走了很远,才到达这里啊。

发布于 意大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