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疤痕

距离幼儿园毕业典礼的文艺汇演还有一个小时，乐乐穿着板板正正的白色小燕尾服，对着家里的全身镜左照右照，表情专注得像个准备登台的小明星。

看着看着，他突然凑近镜子，歪了歪脑袋，用手指戳了戳自己右边脸蛋的颧骨。

“哎？”

下一秒，乐乐就啪嗒啪嗒跑进了书房。
高途正和沈文琅各自抱着电脑一起处理集团的工作，被这阵急促的小脚步声打断，齐齐抬起头。

“妈妈，”乐乐走到高途身边，仰起小脸，指了指自己右边颧骨的位置，“我这里为什么有一个小坑呀？”

高途愣了一下。

那个浅浅的凹陷，黄豆大小，在两岁多时候的乐乐脸上看不出什么痕迹，如今孩子长开了，反倒比从前更明显了一些。
那是一道来自意外的疤痕。

六岁的乐乐已经不记得了，可高途怎么可能忘记。

那时候他还在独自带着乐乐在V国生活，有一次母子俩手牵手逛超市，他正接着电话和甲方沟通需要临时处理的工作，一个没留神，身边的小人就撞在了货架尖锐的铁皮上。
白嫩的小脸被戳伤的那一瞬间，高途看到血，心跳都停了一拍。他急忙抱着孩子冲去诊所，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挂号单。

乐乐很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疼得忍不住掉眼泪。好在伤口不深，大夫检查评估后说不用缝针，消毒处理就行。碘伏擦上去的时候，乐乐疼得嘶嘶抽气，高途紧紧攥着他的小手，心里满是愧疚。

半个月后血痂脱落，留下了这个小坑。孩子早就不疼了，可这个坑却成了高途心里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现在孩子突然问起，高途张了张嘴有些踟蹰，眉眼却先一步耷拉下来，声音里带着难掩的自责：“对不起宝贝，这个是你小的时候——”

“这个是你小时候，爸爸妈妈在你身上留下的特别印记。”

沈文琅突然截断了他的话。他从书房的椅子里站起身，几步走到乐乐面前蹲下，拉着儿子的小手，指向自己眉尾处那道凹痕。

“乐乐你看，爸爸也有。”

乐乐眼睛亮了一下，新奇地伸出小手指，轻轻抚摸爸爸的眉尾。
沈文琅顺势把儿子搂进怀里，微微偏头，用自己的眉尾贴着儿子肉嘟嘟的脸颊。

父子俩同时抬起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高途。

“你让妈妈看，”沈文琅笑着说，“像不像？”

高途低头看着那一大一小宛如复制粘贴的五官，眼眶微微发热。他伸手揉了揉乐乐柔软的发顶，声音轻而认真：“是你小时候，我带你去超市，一时疏忽让你磕在了货架上，才留下了这个疤，对不起宝贝。”

乐乐听完，双手捧住高途的手，轻轻晃了晃，眼睛弯弯：“没关系的妈妈，我觉得这个很酷。”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和爸爸一样。”

“爸爸也觉得。”沈文琅偏过头，在乐乐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乐乐被亲得咯咯笑，笑着笑着，忽然又冒出一个问题：“那妈妈身上也有疤吗？”

高途的手微微一僵。

他的下腹部有一道疤，是剖腹产留下的。那道疤藏在衣服下面，藏在他独自一人带着孩子度过的那三年里，藏在每一个抱着哭啼闹觉的乐乐熬到天亮的深夜。

“当然有了。”高途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文琅已经抢先一步回答，他看了眼墙上的钟，一把将乐乐抱起来，“不过，时间差不多了，我该送你去学校了。”

“妈妈的疤在哪里啊？我怎么没见过？”
“因为不长在脸上，走走走，水杯装好水了吗？”
“那长在哪里？我能看一下吗？”
“不可以，只有我能看，快换鞋。”
“为什么啊？”

“问题真多，”沈文琅一边给儿子换鞋一边回答，“因为你妈妈是我老婆。”

“那我是他儿子呀！”
“儿子也不行，快走快走，要迟到了。”

高途从书房跟出来，倚在门框上看着父子俩叽叽喳喳地斗嘴。沈文琅把乐乐的小水杯塞进书包，乐乐还在锲而不舍地追问“为什么儿子不能看”，沈文琅直接一把拉开大门。

“路上注意安全。”高途冲两人挥挥手，笑着嘱咐。

“知道啦妈妈——”乐乐的声音从电梯里传出来，尾音被电梯门切断了。

高途站在门口，听着电梯下行时轻微的机械声，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心。刚才被儿子捧住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热。

他转身走回书房，路过那面全身镜时，脚步顿了顿。
镜子里的人眉眼舒展，嘴角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那道藏在衣服下面的疤，好像也没那么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