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在死亡时究竟会经历什么?这一话题曾长期被限定在哲学或宗教的讨论范畴(http://t.cn/AXtrPxvE)。有趣的是,即使宗教反叛者和现代科学奠基人伽利略(http://t.cn/AXtrPxvR),也认为死亡问题不应由科学解决,而应留给宗教解释。但实际上,死亡是生理过程的一部分;而且随着神经科学的进步,死亡正被重新定义为一个可观测的生理过程。WBUR的On Point节目近期邀请了任职于深圳理工大学及密歇根大学的Jimo Borjigin教授,详细解析了关于死亡瞬间的神经生物学研究进展。
这期节目开始于一个真实故事。1996年,节目听众Joan Pavlinsky在一场严重的自行车事故中遭遇了濒死状态。当她的躯体在急诊室接受抢救时,其意识却经历了一场奇异的“远行”:她描述自己处于一种脱离肉体的俯瞰状态,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喜悦:她阳光灿烂的蓝天碧草中,她在已故的父亲旁边,而父亲穿着自己熟悉的衣服。这其实就是濒死时的天堂体验。
这种高度连贯且富有情感的视觉体验并非孤例,而是十分常见。它引出了Borjigin致力于破解的核心命题:当循环系统衰竭、生命体征逐渐丧失时,大脑内部的神经活动经历了怎样的剧变?Borjigin的研究颠覆了“死亡是脑电活动瞬间熄灭”的传统认知。她通过动物模型及临床脑电监测发现,在心脏停跳后的关键窗口期,大脑并非陷入静默,而是可能迎来一场极强烈的神经电化学爆发。
研究显示,约有20%的人会报告此类典型的濒死体验(Near-Death Experience,NDE)。这种现象有着明确的神经生理基础,而非随机的幻觉。在死亡边缘,大脑会进入一场由交感神经系统与内源调质共同主导的“电化学竞赛”。当生命感知到终极的缺氧威胁时,交感系统会诱发一种极其剧烈的应激反应,促使去甲肾上腺素大量释放并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兴奋交感系统。这种“超生理”的觉醒状态,异常激活了大脑皮层中负责感官整合与视觉中枢,即由颞叶、顶叶与枕叶交界处组成的“后热区”(Posterior Hot Zone)。与此同时,作为能量代谢产物的腺苷(Adenosine)水平由于三磷酸腺苷(ATP)的崩解而显著升高。腺苷作为一种强力的抑制性调质,起到了“紧急刹车”的作用,它诱发深度抑制并封锁外周感受器和感觉器官,产生出离肉体的“断连感”。正是这种交感系统的极端兴奋与腺苷的强力抑制并存,让患者在生理崩溃的瞬间,产生了超越现实的天堂感。这种现象在脑电图(EEG)上表现为高频伽马波(Gamma Oscillations)的剧烈激增。伽马波通常与高阶认知功能、意识觉醒及记忆检索密切相关。在缺氧状态下,由于“后热区”被异常激活,大脑在断开外界输入的情况下,利用内部积累的电化学能量生成了比现实更加逼真的影像,这解释了NDE中常见的“隧道强光”或“超现实图景”。
也有人提到濒死时会产生“人生记忆闪回”;Borjigin发现这与颞叶的异常放电有关。颞叶作为存储自传体记忆的核心脑区,在临终时刻受到高频震荡波的扫射,促使大脑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了对过往生命节点的高速检索。这种机制本质上是一种系统性的资源重编程:大脑在监测到致命缺氧后,通过分泌高浓度的抑制性递质gamma-氨基丁酸(GABA)和腺苷等,试图关闭非必要的外部反应以节省能量,却在客观上维持甚至放大了内部的视觉与情感传导通路。
Borjigin的研究强调,那20%的濒死者之所以能保留记忆,是因为其大脑在复苏过程中成功将电信号转化为了长期存储;而其余80%的人可能因缺氧时间过长或医疗干预干扰,导致相关神经活动未能完成这一过程。这一研究在临床伦理上具有重要意义:它证实了即使患者处于无反应的临床状态,其负责听觉与语言处理的皮层区域可能依然保持活跃。因此,在临终时刻,家属的低语告别或许仍能被大脑接收,是患者意识消散前的最后感知;这很可能不是患者的主观意识。
当然,死亡在很多人的价值观中是个异常神圣的过程,尤其是有宗教信仰的人。我觉得这些科学研究的意义,一方面解密死亡过程;但另一方面,科学解释如何发生(How),而信仰依然可以解释为何发生(Why)。神经生物学发现的伽马波激增或腺苷分泌,可以被看作是某种体验在生理层面的载体或表现形式。就像我们感受“爱”时,大脑中会分泌多巴胺和催产素,但这并不代表爱仅仅是一堆化学物质。无论科学如何精准地描绘电化学风暴,它都无法抹杀受试者在那个瞬间感受到的极致神圣感、慈悲感或人生意义的重塑。这种主观体验对个人生命的深远影响(如性格变得更温和、更无私)是真实存在的,科学研究也承认这些心理转变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