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初五初六有工作,我提前离开了江苏老家。走之前家人来送,舅舅给了大闸蟹,妈妈装了卤牛肉和猪耳朵,爸爸塞了荠菜粉团、藕夹和姑姑做的荠菜包。
小姨给了我一座香料山。
白豆蔻、白芷、黄栀子、小茴香、甘草、八角、青红花椒各一、两种干辣椒、草果、山柰、桂皮、自己配料研磨的黑白胡椒粉……认不过来的香料堆在我的行李里嚣张喘气,一千年前能在扬州城中买下三层茶楼。
小姨叫小勤,是开干货铺子的,小县农贸市场一楼朝南,一溜边开了毛二十家铺子,记忆中每天中午最香的门脸,就是她的“小勤干货香料批发”。
姨夫在医院放射科上班,看炖锅里的鸭子肉比看 X 光片水平还要高。他总是在中午去医院换班时顺路送饭,饭盒、保温壶,滴里嘟噜拎到铺子,新炒的甜面酱肉丝和一沓薄百叶,黄瓜和葱丝切细细的,单拿食品袋包住,把老鸭汤坐到电磁炉上热一热,香气升上来了,短暂地将吵闹市声隔绝。小勤屁股底下垫着纸箱和蛇皮袋铺的凳子,坐在虾米、红枣、火腿和鹌鹑蛋壳堆出来的国土之间,擦手,卷百叶卷子吃,王一样。
我们家的人都喜欢吃饭,爱琢磨做饭,这是天大事,一切生活的源头和总和。后来我往家里带男朋友,大家团团围住我们,开记者发布会一样问了一下午,学历啊工作啊是独生孩子吗你们认识多久啦,而小姨抓住我,说:“你跟他平时能吃到一起吗?”
哗,真不愧是我们小勤女士。小时候读过那么多爱情神话,在主角说了“我爱你”之后,焰火喷发,矮人唱歌,蜂蜜啤酒顺着蕾丝桌布横流,人们只管唱,跳,歌颂,没人知道长发公主和王子明早出门吃豆花的时候谁是咸党谁是甜党。但如果辛德瑞拉有小姨的话,她一定会问这样一个问题,你是灰姑娘,他是王子,你们平时一起吃饭,吃得惯吗?
仙女教母不会问辛德瑞拉的事情,才是小姨最关心的。在爱河里洗过手的人,拥有一种透亮的智慧,知道怎样才会爱得更具体。口味是具体,分工是具体,谁来决定食单是具体。问清楚了也不够,干脆授人以渔,调味的精髓她统统塞给我。
深夜我慢慢把食物分装完毕,逐一记好名字,做完两手香喷喷,闻起来像卤肉锅。好快乐,打算明天把蟹剔了做拌面,再吃红烧长鱼。想起分别那时她脸上那么那么舍不得,问我,还有什么想要的?还有什么想带走?
没有的,没有什么一定要带走的,小姨。别担心,你们把这块新土地养得很漂亮,我已经浑身本领,有双和你们一样的好手,我是我随身携带的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