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年看鹿
马年的春天,我们去良渚看鹿。
这听起来有些奇特——马年不看马,却去看鹿。可生活里的事,往往就是这样。
良渚古城遗址,那石碑上刻着“实证中华五千年文明史”几个字,沉甸甸的。五千年前,这里的人们筑城、祭天、琢玉,他们把对天地的敬畏磨进玉琮的纹路里,也把稻作的火种埋进这片土地。如今我们来,也看玉琮,也看遗址,还看一群鹿。
鹿苑在遗址公园的一角。穿过大片枯黄的芦苇,远远就看见它们了——七八九十头梅花鹿,散落在缓坡上,有的低头啃着刚冒头的草芽,有的立着不动,像是在听风。阳光斜斜地照下来,鹿背上的斑点闪闪发亮,恍惚间,竟像是五千年前某个黄昏的场景。
我突然想起十二年前的新年。
那也是马年,也是个春天,我们在一座东方的千年古都,陪一群鹿过年。那城的名字念在唇齿间,有檀香和旧书卷的味道。我们住在古城边一间小屋里,窗外是连绵的灰瓦屋顶。除夕夜,城里没有烟花,只有寺庙的钟声远远传来。我们跑到城郊的山上,那里有座鹿苑。我们给它们喂食,听它们在暮色里发出细碎的咀嚼声。有只小鹿特别亲人,总把温热的鼻息喷在我手心里。我给它取名叫“阿鹿”,愿它在这个异国的年头,也有鹿鸣的呦呦。
一晃,十二年过去了。
十二年,够一个孩子从襁褓长成少年,够一座城在记忆里褪色又染上新颜。那座古都后来再没回去过。街边卖烤红薯的妇人,寺院檐角的风铃,还有除夕夜飘进窗棂的钟声——都曾写进了我的一本日记簿。阿鹿呢?那一缕新岁的风,是否经过它又一次吹过那片我们再也没有抵达的山坡呢。
遗址公园的一只鹿抬起头,和我对视。它的眼睛又黑又亮,像两汪深潭。我想起阿鹿的眼睛,也是这样,仿佛能照见人的魂。
遗址公园的地底,沉睡着五千年的城。那些先民,是否也曾在新年时,望着这些鹿的祖先?
时间过得实在太快了。快得像一阵风,从山岗吹到平原,从十二年前的日落吹到这个腊梅盛开的下午。
落日西斜,鹿群开始往林子深处走。那只和我对视的鹿最后回了一次头,然后消失在光影里。
我站在那里,忽然明白:我们惦念的,从来不只是那些鹿。我们惦念的,是那个还有大把时间可以挥霍的新年,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光阴里,是那一个个曾真实地活过的证明。
马年看鹿。下个马年,我还会来吗?那时的鹿,还会认得这个从时间里走来的人吗?
不知道。只知道有一只鹿刚刚转过头去,走进了五千年的黄昏里。
“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孩子念着李白的诗,拉我买一个小鹿玩偶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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