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城春天 26-02-24 08: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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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前亚麻L7管理者的吐槽。最让我震撼的是这句话:"那几年里,我几乎没见过总部主导的工程项目真正按时上线过。一个都没有。唯一让我印象里“像样地按时交付”的,反倒是某个日本团队做出来的东西——而他们后来又成了最先被裁的团队之一." 大公司各有各的毛病,但不妨碍继续垄断。TEMU在美国对小包裹征收邮费以后元气大伤,亚马逊电商这块真的没有什么像样的竞争对手了。

另外我就是觉得她应该继续混下去,因为到L7真的是太不容易了。这几年进去的人几乎不可能上去了。前几年上去倒是可以。我就认识在里面混的白人,坐在我身边的时候跟我吐槽:像我这样苟着在亚麻L7,去其他小公司要做到VP才有这么多钱。所以,她一直苟着,白人能说会道,而且如果一整个组织大部分是白人,他们会自成一个生态圈,日子很好过的。这真的也是事实,一个公司,不同部门,会有很多种不同的生态。我认识一个跳槽到全是白人团队的朋友,过得相当好。还有一些L5的,只要愿意原地苟着,不声不响,啥事不干,只要出勤,这么多年也没人动TA。大公司就是这样很奇怪的。

以下为吐槽全文,她说得全是实话。OP1, OP2, 好多版本,可以把人做到吐。文字是基于视频,可以去看油管一个叫Becky Global的频道。

“上个月,我在亚马逊的三位前同事被裁员了。三个人都有房贷,其中两位还是 H-1B。有人给我发短信问:“你去年辞职的时候,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老实说,我不知道具体日期,也不可能知道。但我确实能从很多迹象里感觉到:事情迟早会发生。更重要的是,以我这个前亚马逊员工、在里面待过七年、其中五年是 L7 管理者的视角来看,这一轮“AI 导致裁员”的说法,更像是一层对外更好讲的叙事;它也许参与其中、加速其中,但它并不是我在内部感受到的那个“根因”。

我离开之前多年负责全组织的年度计划,亚马逊叫 OP1。疫情之后,每一年的声音都更尖锐:上面越来越直接,下面越来越焦虑,所有人都在被迫回答同一个问题——账到底能不能对上。2019 年公司大概 80 万员工,2021 年短短两年翻到 160 万,而且不只是仓储和履约中心在扩张,而是全公司“到处都在涨人”。我对 2020 年记忆很深:组织里几乎人人都在要 headcount,有些需求说实话完全不合逻辑,比如为了一个结账页面的 UX 问题,开口就是六个产品经理。你会以为这种事至少会在 VP 那一层被挡住,但现实并不是这样。很多东西就这么过了,因为某个阶段开始,更多的人手不再只是“做事需要”,而变成了“势力范围”的体现:人越多,权力越大;权力越大,存在感越强。

但收入和利润不会在乎组织结构图。只要你把视线从“谁的盘子更大”移到财务指标,问题就会浮出来。以公开财报口径粗算,2020 年亚马逊人均营收大约 48.4 万美元,2021 年降到 36.2 万,2022 年进一步到接近 32 万。内部看不同业务线会更刺眼。任何做过 OP1 的人,大概都经历过类似的节奏:先是 headcount 越来越难批,接着是冻结招聘,连已经给你的 open headcount 也不让招,然后再来一轮又一轮“回办公室”的政策和玩法——它当然可以被解释成文化建设,但在很多团队里,它也确实起到了“让一部分人自己走、公司少付包”的效果。所以当裁员真的落地时,我并不震惊。它在墙上写了很久,甚至早在 ChatGPT 变成大众话题之前。

如果把 AI 放进董事会语言里,故事会好讲很多:我们在为未来重投、在做战略转型。相比之下,“我们疫情后过度扩张、内部政治让效率被掏空”就难听得多。可真正折磨我的,反而是另一个问题:亚马逊明明招了那么多聪明人,我也和很多非常强的工程师共事过,为什么这些人才没有被持续转化成更好的结果?这个问题的答案,才是我离开的原因。

我并不是因为讨厌老板离开,我们相处得挺好;也不是因为典型意义上的“累到撑不住”。我离开,是因为我开始觉得自己在精神上变得麻木,甚至有点“死掉”。我曾经拍过一个工作日 vlog,只是想弄清楚时间到底花到哪里去了。那一天我开了 13 个会,从清早一直排到深夜,而那还不算特别忙——毕竟我还有空拍 vlog。回头看那一天我真正推进了什么?几乎没有。这也不只是我。如果你在 L7/L8 的位置,你的日程表常常不是被创新填满,而是被“对齐”、读文档、讲故事、甩锅和“框架叙事”填满。

我印象最深的一个例子,是某次全球结账系统出故障,等于全世界客户都无法 checkout,性质非常严重。可后面发生的,并不是大家一起把长期问题彻底修掉,而是持续几个月的文档、会议、争论:二十多个团队、好几位 VP、没完没了的责任归属和话术争夺。长期修复需要时间,但时间不解决“明天就要交差”的政治需求,于是大家都倾向做 quick patch——先止血、先过关、先把功劳写进自己的叙事里。把这件事乘以一年几十起事故,再加上频繁 reorg、年度计划、QBR、路线图反复推翻重来,你很快就会发现:你被淹没在大量与终端客户关系越来越弱的事务里。

那几年里,我几乎没见过总部主导的工程项目真正按时上线过。一个都没有。唯一让我印象里“像样地按时交付”的,反倒是某个日本团队做出来的东西——而他们后来又成了最先被裁的团队之一。这种反差会让人越来越怀疑:在这里,技术能力并不天然等价于回报;很多岗位的激励,更像在奖励“会协调、会叙事、会抢功”。我见过一些组织里工程师平均只有三分之一时间在写代码,剩下时间在开会、写文档、向一些以“不懂技术”为荣的“GM”解释技术问题。一个普通 bug 动不动要 200 天才能关掉,还有一堆 bug 永远也不会被修。你最初加入时相信的“customer obsession”,在这种结构里,会慢慢变形,变成一种“politics obsession”。那种消耗不是吵架的消耗,而是你每天都很忙、但越来越不确信自己在做有意义的事。

被裁员当然很痛苦,尤其是背着房贷、签证压力、家庭责任的人。我对他们的处境只有同情,没有“你该怎样”的站着说话不腰疼。但如果一定要说一点现实的角度:对某些人来说,这也可能是一种被迫的重置。大公司今天看起来很强,但系统的腐化往往发生在无声处,等你在财报和组织行为里看清楚时,变化已经开始了。与此同时,增长并不只发生在“最显眼的科技巨头”。很多传统行业正在被 AI 重塑流程——物流、能源、制造、医疗、教育——这些地方反而更缺“真正的建造者”,缺愿意把事情做成的人。

所以我给那位同事回了短信:我不知道裁员什么时候来,我只是个普通的 L7。但我能说清楚两件事:第一,我越来越觉得自己不值公司付的那份钱,因为我真正创造的价值被结构性摩擦稀释得太厉害;第二,我也越来越觉得公司不值我继续拿生命去换,因为我在里面失去的,不只是时间,还有对“做事”这件事的热情。时代变化时,你可以等着被迫反应,也可以提前跳下去试着抓住浪。我选择了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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