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知识分子的“惹人生厌”,是不同的类型。
如果你深入和他们聊天,会发现他们既为古代历史而骄傲自豪,但对历史特别是“前伊斯兰时代”的历史往往一知半解甚至一塌糊涂。
即使是很多受教育程度很高的理工科知识分子,对其自身民族历史的认知也是符号化和碎片化的。他们张口就能说“波斯是最早的世界帝国(指阿契美尼德)”,还要满怀优越感的加一句“甚至比中国还要早很多”,然后故意有一种睥睨的目光看着你。这和愿意跨过车来车往的马路专门走到中国游客面前喊一声秦腔穷的伊朗普通百姓,共同构成了一种惹人生厌的嘴脸,尽管前者是完全看不起后者的。
但如果你深入的和他聊下去,就会发现这些高级知识分子其实说不清这些帝国的具体制度细节、行政管理方式、宗教宽容政策的真实运作,甚至搞不清阿契美尼德、安息、萨珊三大前伊斯兰王朝之间的顺序和清晰脉络,更别提琐罗亚斯德教(祆教)在帝国中的核心地位与后来的演变了。大多数人的历史认知是一锅飘着几个骄傲显眼符号的浆糊。
这种“骄傲却模糊”的状态,根源在于伊朗神棍集团在1979年后制定的历史教育政策实际上是一个左右脑互搏的怪胎,而这个怪胎的任务是同时实现两个互相冲突的的矛盾目标。
一方面,他们需要大力借用阿契美尼德一类的古代文明来反击西方的“伊朗落后论”。在伊斯兰共和国的话语体系里,伊朗从来不是“中东落后国家”,而是拥有数千年连续文明的伟大国度。教科书会强调古波斯是“第一个全球帝国”、居鲁士的《居鲁士圆柱》被视为最早的人权宪章、阿契美尼德的多民族宽容治理模式领先时代,这些内容被用来证明伊朗人天生高贵、文明悠久,从而支撑起当代的民族自尊心和对西方文化霸权的抵抗姿态。尤其在面对“阿拉伯征服导致伊朗文明倒退”的西方叙事时,这种古代辉煌就成了最有力的心理防线。
另一方面,他们又不敢多讲这些发生在“先知诞生前的蒙昧时代”(贾希利亚时代)的历史细节,害怕系统的历史教育压低了伊斯兰在历史叙事中的绝对核心地位。教科书在处理前伊斯兰时期时,往往简略带过、高度选择性呈现:重点突出帝国的疆域广大和军事胜利,却淡化琐罗亚斯德教作为国教的宗教内涵,避免学生过多思考“为什么一个以火崇拜为核心的文明如此辉煌”。更不敢深入探讨阿契美尼德帝国的世俗化行政体系、高度发达的官僚制度,以及它对希腊、埃及、巴比伦等多文明的包容与融合——因为这些内容一旦讲透,很容易让学生产生“剃发易服前的文明更加辉煌”的危险认知,进而质疑伊斯兰化之后伊朗是否真的“更进步”。
最致命的恐惧,则是学生可能萌生“巴列维是对的”这样的想法。巴列维王朝(尤其是穆罕默德·礼萨·巴列维)高度推崇阿契美尼德遗产,把居鲁士奉为“国父”,1971年大张旗鼓举办“2500年波斯帝国庆典”(如图),把波斯波利斯作为国家认同的核心符号,直接把古代辉煌与现代化、世俗化、亲西方路线捆绑在一起,当时这个庆典被霍梅尼批评为“异教复辟”,认为是对伊斯兰的侮辱,鼓动“群众”反抗巴列维。
这套叙事在1979年革命后被彻底妖魔化,但古波斯帝国的客观光辉又无法完全抹杀。于是教育政策就陷入两难:既要用它来壮胆,又要防止它变成“白色革命”的合法性来源。结果就是历史课本里阿契美尼德部分常常被压缩成几页英雄式简介,缺乏系统分析和批判性思考;萨珊王朝的祆教正统与中央集权也被淡化处理,以免与伊斯兰的“神权”叙事冲突。
这种刻意制造的知识空白,加上宗教教育长期倒因为果的把“前伊斯兰时代”的文明成就说成是神对“后伊斯兰时代”的铺垫,导致很多伊朗年轻人虽然从小被灌输“我们是古文明继承者”的自豪感,却对自家古代历史只有碎片化的、宣传化的印象。真正深入了解前伊斯兰伊朗,往往要靠自我学习和阅读——而这恰恰是当局最忌惮的路径。最终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国民心态:对古代波斯既狂热崇拜,又陌生疏离;既想借古讽今,又不敢真正“复古”。这正是神权教育在历史叙事上最深刻的内在撕裂:它必须用前伊斯兰的荣光来证明伊朗不输任何人,却又必须把这份荣光锁在“蒙昧时代”的保险箱里,永远不能让它威胁到伊斯兰的永恒优越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