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ynman路径积分 26-03-07 2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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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极为欣赏摩崖石刻的艺术,所以中国大大小小的极品的摩崖石刻快要走遍了。我认为它远超大理石雕刻,青铜,木雕等艺术形式(米开朗基罗和罗丹同学,欢迎来挑战),也比壁画,油画等强大太多。

为什么?

因为几乎一笔也不能错。容错率太低了,但美学追求还要极高,这是有残酷,多迷人。这中间又该如何找到一个从容的平衡呢?但最后达到的这个神级的从容就是硬生生被创造出来了。(我觉得是这个民族身上的一部分固有特质)。

艺术创作中一个核心的维度是材料对创作的限制,以及创作者如何小心翼翼把握这种风险。这个角度看,橡皮泥可能是最简单的艺术形式吧。(即使是米开朗基罗用的微可逆的大理石都是非常昂贵的材料)

好,那么在摩崖石刻中,材料的不可逆性就将风险拉到了极致,是极致!天然岩石上,你不可以错一笔,米开朗基罗的《大卫》虽然也是从一整块废弃的巨石中挖出来的,但那是采石场切割好的单体石材,可以运输、可以旋转角度。而摩崖石刻,比如安岳的紫竹观音这样的艺术巅峰,是直接在山崖上创作的。在天然砂岩崖壁上直接开凿,工匠面对的不是那种可以翻转、调整的工作台,而是垂直的岩面。岩石的纹理、硬度、裂隙都是不可选择的宿命,工匠必须在读透石头性格的前提下设计构图。工匠在没有任何现代测绘工具的情况下,必须对整座山体的结构、岩层的走向、未来的排水防蚀都有极精准的判断。而所有这些靠的居然是手艺的代代相传和手感!手感是个什么东西?

要知道,比如安岳的这些石刻,开造时间,比文艺复兴还早了还有400年。对于力学,光学,材料学相关系统的现代意义上的科学知识,几乎是0。

然后,你一旦凿掉一块,发现内部有裂纹,或者比例失调,整个作品就毁于一旦,无法更换材料重新开始,退无可退。其次,也没有草图覆盖,也没有啥石膏模型可以参考。你画油画可以覆盖,泥塑可以加减,木雕如果局部坏了或许可以拼接。但摩崖石刻,每一凿都是减法,是向永恒的宣战。

每一凿都是减法,你必须落笔无悔。这是艺术创作的极限状态。

我震撼于这种不可逆背后的东方哲学,天人合一。那些无名工匠面对整座山崖时,不是要征服它,而是要顺着它的纹理、温度、走势,唤醒沉睡在石头里的佛。这种创作,比的不是技巧的繁复,而是气魄的宏大。它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是为了对抗时间的,风雨剥蚀只会让它更显慈悲。这种天人合一,我觉得蕴含着一种比个体天才更宏大的文明力量。

我上次读到西方学者关于这种“顺应”的哲学,还是黑塞的悉达多。黑塞在里面,从河流的哲学里获得了终极的解脱。

下面图中安岳紫竹观音那种跷脚的随意感——在坚硬的岩石上表现出丝绸的柔软、弹性、呼吸的起伏——这比西方艺术中,大卫的紧张感、思想者的痛苦感是不是要好很多?

当艺术不再试图征服自然,而是成为自然的一部分时,就会诞生另一种崇高。这些摩崖石刻只是安静地在那里,让米开朗基罗的激烈、罗丹的纠结都显得过于用力了。它代表了一种更高明的松弛感——也就是在绝对限制中获得的绝对自由,然后达成和一切环境的和解。

我们中国人总会找到方式和大自然和解,和自己和解,和社会和解,这也许才是最后的慈悲。

千年后的我站在崖壁前,能感受到的除了灵魂出窍般的震撼(这是神的威严),还有与一切和解的内心平宁(这是人的慰藉)。

始终支撑我的,就是这种慰藉。

发布于 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