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戒：
深山藏古寺，香火清冷，却以姻缘签闻名。
池骋是被狐朋狗友拽来的。那人说要求姻缘，他听了只想笑——姻缘?老子池骋身边什么时候缺过
人?
大殿幽暗，唯佛前⻓明烛曳着暖光。池骋倚柱点烟，叼着烟卷去摸打火机，火苗蹿起来的瞬间，他
无意间抬眼——烛光那头，有人诵经。
他怔住了。
小师父生得极其好——眉是远山的黛色，眼是古井的深静。他跪在蒲团上，背脊笔直，僧袍褶皱里
盛满安静的光。烛火在他侧脸跳动，一遍遍描摹那清俊的轮廓:眉⻣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抿
起来时唇珠微微鼓起的那一点。
池骋叼着烟，向那盏烛火俯过身。
烟丝触及火光的刹那，烛芯一颤，火苗软软地矮了下去。一缕⻘烟升起，混进他吐出的烟雾里，缠
缠绕绕，散了。
守⻔的老居士说过，这⻓明烛燃了上百年，从没灭过。求姻缘的人来来去去，它就这么看着，替人
守着说不出口的心事。
烟是红尘的瘾，烛是佛前的愿。
本不该相遇的。
“施主!”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几分慌张。 池骋叼着烟，懒洋洋地抬眼——蒲团上跪着的小师父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僧袍的衣⻆在⻛中扬 起又落下。他站在烛光那头，护着那盏被烟熏得摇曳不定的⻓明烛，又看向池骋嘴里的烟，一时竟 说不出话来。
池骋眯了眯眼。 烛火跳了跳，光晕在他脸上晃动，池骋这才看清——他眼下有两颗痣，极小，极淡，对称地生在眼 睑下方，像谁用笔尖蘸了最浅的墨，轻轻点了两点。烛光里看不真切，只隐隐觉得那处比别处更深 些，像是藏着什么说不出口的话。 老子⻅过太多好看的人，池骋心想，但这种好看——他没⻅过。 他吐出一口烟，笑了，痞里痞气地开口:“怎么，小师父也想来一根?” 小师父的睫毛颤了颤，像受惊的蝶。他垂下眼，又抬起来，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迈步走到池骋 面前。 近了，池骋才看得更清——那两颗痣就在眼下，一颗偏左，一颗偏右，隔着鼻梁遥遥相望。烛光映 在他脸上，那两点墨色便像两滴凝固的泪，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清透，也愈发......让人移不开眼。 他的耳根红透了，在烛光里像两片薄薄的桃花瓣。 “施主，”小师父开口，声音清清冷冷，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颤，“寺里......不能抽烟。” 池骋叼着烟，故意凑近一步:“那怎么办?老子都点上了。” 小师父下意识后退半步，又硬生生站住。他垂着眼不敢看池骋，只盯着池骋嘴里的烟，手指攥着僧 袍的边⻆，攥得指节都泛了白。那两颗痣在烛影里若隐若现，随着他垂眼的动作，被睫毛的阴影遮 住大半。
“熄了吧。”他低声说，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蚊子哼，“求你了。”
池骋愣住。 他这辈子还从没被人这样——这样红着脸、颤着睫毛、用这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只是求他把烟熄 了。 他看着小师父那张红透的脸，看着那双不知该往哪里放的眼睛，看着那眼下两点若有若无的痣—— 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 “熄了可以，”他把烟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两圈，“但你得告诉老子，你叫什么。”
小师父抬起眼，⻜快地看他一眼，又垂下去。那抹红从耳根蔓延到脸颊，在烛光里格外分明。抬眼 的刹那，那两颗痣跟着动了动，像是两颗小小的星辰，在眼睑下方一闪。 “......辨机。”他的声音轻得像⻛里的檀香。 “辨机?”池骋把这名字含在嘴里滚了滚，像含着一口酒，“谁起的?怪好听的。” 小师父的睫毛又颤了颤。他垂着眼，像是在犹豫，过了好几息才轻声开口:“师父给起的法号。辨， 是明辨是非的辨;机，是机缘的机。”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师父说，修行之人，当明辨世间一 切因缘际会，不执不迷，方得自在。”
他说完，那红又从耳根漫上来，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池骋看着他，忽然笑了。
明辨是非。不执不迷。 可这小师父此刻红着脸站在他面前，睫毛抖成那个样子，哪有一点“不执不迷”的样子? 他把烟按灭在掌心里，随手揣进兜。 “熄了。”他笑着说，“满意了?老子叫池骋。池塘的池，驰骋的骋。” 辨机看着他掌心里那点烟灰，又看看他那双带笑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 点了点头，那红却更浓了，一直蔓延到脖颈，连露在僧袍外的那一小截锁⻣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他垂下眼，睫毛覆下来，把那两颗痣遮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转身，逃也似的走回蒲团边，重新跪下去。 池骋看⻅他的耳尖还是红的，在烛光里像是半透明的，能看⻅细细的血管。他跪得笔直，背脊像一 株不肯弯折的竹，可那红出卖了他——从耳根红到脖颈，此刻怕还在红着，只是被他用僧袍的立领 遮住了。
只剩那盏烛，在晚⻛里安静地燃着。烛火比方才稳了些，像一颗终于安定的心。
池骋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那点灰烬。
他忽然想起方才凑近时看⻅的——那两颗痣，一颗在左眼下一指宽处，一颗在右眼下一指宽处，对
称得像是刻意点上去的。烛光映着，他几乎要以为那是两滴泪，可泪怎么会生得那样好看?
他又想起辨机刚才说的话。
明辨一切因缘际会，不执不迷。
可那小师父红着脸站在他面前时，分明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池骋忽然想笑。
因缘际会?
老子池骋这辈子，从来不信这个。 他抬起头，望向那个跪在烛光里的背影。辨机跪得笔直，一动不动，像是入了定。可池骋知道，那 入定是假的——因为他的耳尖还是红的，在烛光里微微地颤着。
这寺里的烛，燃了几百年了。
而他池骋⻛流半生，从不为任何人停留。 但此刻他看着那个跪在烛光里的背影，看着那红透的耳根在烛影里若隐若现，想起那眼下两点墨 色，想起那句“不执不迷”——
忽然觉得，今晚这趟山，没白来。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殿⻔口时，忽然停住。
“辨机。”他没回头，只是扬声说，“明天老子还来。”
身后没有回应。
只有那盏⻓明烛，在晚⻛里轻轻晃了晃。 http://t.cn/AXVVyDK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