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桃花S 26-03-12 08: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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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东七十街:一座教堂与旧上海的影子

傍晚,我沿着上东区的街道慢慢走着,从 East 70th Street 转向 Madison Avenue。天空带着一点初春的冷蓝色,树枝还没有长出叶子,街角的灯光刚刚亮起。就在这个看似平常的瞬间,我忽然抬头,看见了一座红色石头的教堂。

那是 St. James’ Church (Manhattan)。

红砂岩的外墙在傍晚的光线中显得温暖而沉静。正门上方是一扇巨大的玫瑰花窗,像一朵凝固在石头里的花。再往上,一座极高的尖塔直指天空,细长而挺拔,在周围公寓楼的夹缝之间开出一条向上的线。

如果只是匆匆路过,也许不会觉得有什么特别。但当你在街角停下来多看一会儿,就会意识到:这座教堂已经在这里站了一百四十多年。

它建于 1884年。那时的曼哈顿还没有摩天大楼。街区里最高的建筑往往不是公寓,而是教堂的尖塔。城市的天际线不是玻璃与钢铁,而是十字架与钟楼。

十九世纪后半叶,纽约正进入所谓的 “Gilded Age”(镀金时代)。工业和金融财富迅速增长,一批新的富裕阶层出现:银行家、铁路投资者、贸易商以及钢铁工业家。他们开始离开拥挤的下城,向曼哈顿北部迁移。

今天被称为 Upper East Side 的地方,在那时还是一片正在开发的土地。

真正改变这一带命运的,是 Central Park 的出现。中央公园在1858年开放之后,周围土地迅速升值。开发商开始在59街以北建造整排的 Townhouse。这些房子通常只有十二到二十英尺宽,却向后延伸近百英尺深。四层或五层高的住宅一栋一栋排列在街道两旁,门口有抬高的石阶,客厅朝向街道,卧室在楼上,厨房和仆人房在底层。

如果你在附近的街道上慢慢走,就会看到这种十九世纪留下来的细长建筑。有的只有十三英尺宽,看起来像一条竖立在城市里的线条。那是当时土地被切割后的结果,也是纽约密度的一种建筑表达。

但当富裕家庭搬到一个新街区时,他们需要的不只是房子。十九世纪纽约的社会生活往往围绕三种机构展开:教堂、私立学校和社交俱乐部。于是,在1870年代到1900年之间,上东区出现了许多宏伟的教堂。

St. James’ Church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建造的。它属于美国圣公会,而这个宗派在当时的纽约上层社会中非常重要。许多银行家、律师和商人家庭都在这里做礼拜。教堂不仅是宗教空间,也是一种社区中心。

当年教堂的尖塔之所以如此高,还有一个简单的原因:在摩天大楼出现之前,它们本来就是城市的高度。

十九世纪的纽约,建筑普遍只有三到五层。教堂尖塔于是成为街区中最醒目的标志。当马车沿着街道经过,人们远远就能看见教堂的塔尖。那是一种视觉上的中心,也是一种精神上的象征。

哥特式建筑传统里,尖塔本身就具有强烈的象征意义。建筑向上收束,仿佛人的目光与精神一起指向天空。站在教堂前抬头看时,会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城市的密度突然被打开,天空似乎也被拉高了一点。

然而纽约的时间从来不会停留在一个时代。到了二十世纪初,钢结构和电梯让建筑迅速长高。许多原本的Townhouse被拆除,新的公寓楼开始出现。站在 St. James’ Church 的街角,你会看到一种非常典型的纽约景象:

前景是十九世纪的红砂岩教堂,后面是二十世纪初的公寓楼,再远一点,是今天城市的设备和屋顶水塔。不同年代的建筑像时间的层次一样叠在一起。

美国作家 Joseph Brodsky 曾在谈到城市时写过一句很美的话:“城市是时间的另一种形状。”

站在 Madison Avenue 的街角,这句话忽然变得非常具体。教堂的玫瑰花窗属于十九世纪的想象,后面的公寓楼属于二十世纪的城市理想,而街道上驶过的出租车则属于今天。

也许正因为如此,我总觉得纽约在某种气质上很像上海。

有人曾说过,纽约是最像上海的西方城市之一。那种感觉并不是来自语言或文化,而是来自街道本身,那些带着欧洲气息的建筑,那些曾经属于另一个世纪的石头立面。走在某些街区里,会突然产生一种奇妙的错觉,好像时间在这里并没有完全过去。

上海曾经也有过这样的街道。石库门的弄堂,法租界的洋房,红砖与灰墙之间带着一点旧欧洲的气息。但这些年城市更新越来越快,许多老建筑逐渐消失,被新的高楼取代。那种旧城区的尺度,那种街道的时间感,也慢慢变得稀少。

纽约却不同。这里的城市更新很慢。很多建筑因为被列入 landmark(地标保护) 而被保留下来。新的楼房可以出现,但旧的街区仍然在原来的地方继续呼吸。

所以有时候在纽约散步,会产生一种奇妙的感觉:像是在另一座城市里,重新走过很久以前的上海。

红色石头的教堂,细长的Townhouse,拐角处的铁制路灯,还有树影落在石墙上的样子,这些细节让人恍惚觉得,时间并没有真正离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停留在城市里。

当暮色慢慢降落,教堂的尖塔在天空中变成一条更细的线。街道上汽车经过,人们继续匆匆赶路。而那座1884年的教堂,仍然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旧时代留下来的坐标。

发布于 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