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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亲戚在一所大学当老师,拥有一份文科教职。他的脾气很好,上课从来不点名,分数也给得很慷慨,因此拥有很多拥趸。那些年轻的女生们,脑海里总是有很多关于创作的幻想,用学术一点的说法,她们是斯图亚特·霍尔在研究的对象,但去伪存真地说,那只是她们一生中搞rps最狂热的时候,她们本质上是同人女。这种对创作的压抑和移情可能是从她们的高中时代继承而来的,只要把一切讨厌的、喜欢的、朝夕相处的现实人物拍扁,腾挪到纸上就能任她们搓扁揉圆。在大学时代,每个人都尽情释放自己的审美和个性,有的女孩子追求的是miumiu、lululemon和stanley巨无霸水杯。有的女孩子追求的是在皮相端正的老师脸上看出男同性恋的气质。她们毫无疑问是后者,这让我有些不寒而栗。
我在出国前,短暂地在我亲戚那里住了一段日子,因此和她们有相处的机会。那年我已经是一个长发男,她们把我当成姐妹,明里暗里和我打听关于我亲戚的一切,以期做她们同人小说的蓝本。这当然有些文过饰非,其实,她们对我亲戚本人没兴趣,但很着迷于我亲戚本人代表的意象:官二代、次子、学术世家什么什么的。这些意象可以做她们青春小说的男主角,但拥有者不行。这种对高学历年长男性的迷恋本质是一种daddy issue。她们向我打听时,我笑呵呵地说:他早就有妻子了。(那为什么从来没见过师母?)我继续笑呵呵地说:因为他的妻子早就死了,她死的时候,和你们差不多大。
我满意地看到她们脸上露出了惊恐、震骇、不可置信的表情。我们这个家族,稍微揭露一点隐私的帷幕,吹出来一点风,对于旁人来说都是一场惊心动魄。长久以来,我们就是一群抱影而立、互相折磨、彼此仇恨的怪胎。我们分开的时候,在社会上看起来成功、骄纵、不可一世,一旦合在一起,血缘和权力就把我们变成怪物。我和我亲戚也是如此,每天早上,我和我的叔叔曹植坐在一张小圆桌前,他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说,我去上课了。他独居多年,穿高领毛衣,申不上青基,每天写一些没用的文章。我对他露出一个笑脸,这笑容满怀恶意,因为他有点害怕看到我这张脸,下巴尖尖,额角圆润,一张肖似我母亲,但眼神像我父亲的脸。他的眼神和我对了一下,稍触即逝,然后匆匆离开。
那些女孩子们和我说过类似的话。她们簇拥在我面前的时候,像姐妹一样摸我的眼角,说,曹叡,你的下三白看起来有点刻薄,但你的泪痣又很好地中和了这一点。她们捧起我的脸,细细观察我的眼睛,那些喜怒哀乐都寄居在瞳孔上,而我因为眼白太多,所以情绪无法传递。她们说,你是天选长发男。我也奉送给她们一个只有肌肉牵动的笑,我说是啊,可长发男是很文艺的,而我恰好是个文盲。
这话所言非虚,和我爸、我叔、我爷爷比起来,谁都是个文盲。我的SAT分数非常高,因为里面并不考校汉语。如果世界上有一门这样的考试,谁都没他们仨考得高,也谁都没他们俩(我爸和我叔)神经病。我爷爷、我叔叔、我爸的名字在文坛可谓如雷贯耳,人们把他们合并同类项,一起称作三曹。生活在这样的家族,却绝非让人满意。我对那些女学生的话也并非蓄意恐吓,我叔叔的妻子崔小姐,死的时候算起来不过二十一二岁。七年过去了,她的面目早已模糊。但我妈的面容还很新鲜,我妈是去年死的,就像死在昨天。
想想我们这个家吧!一向是很擅长让别人牺牲。文字是人的假面,人们看到这个家族里传来的只言片语,想当然以为其富足。其实每个人都饱受折磨,就连当事者也难逃其害。崔小姐去世时,我年纪还很小,不记得她的脸,印象里只有她美丽的衣服。她很爱穿皮草,雪白的皮草,正是这衣服给她在雪夜引来一场车祸。她是因为她的衣服而死的。更现实的说,她是因为有违家族的底线,触碰到一些形而上的东西,然后牺牲的。她死的时候,整个家都很伤心,我叔叔很伤心,我妈很伤心,就连我爸,也说了一句“不至于吧”。大家那时都觉得爷爷有些冷酷,后来却变得习以为常,开始习惯让别人牺牲。一边花团锦簇地写东西,一边让别人死掉。我妈也是这么死的,权力的依附者往往容易牺牲。我是我爸的儿子,我很容易牺牲。我叔叔更容易牺牲,因为他依附的权力已经死了,我爷爷业已离世。
我在我的亲戚那里住了一段日子,和那些女孩子们的关系变得极度要好。天气寒冷,适合围炉煮茶,创作一些文学作品。我的叔叔曹植会创作很多抒发抱负和理想,实则发牢骚的作品;那些文学院的女孩子们会创作很多探讨LGBT和禁忌之爱的作品。在一间很小的教室,她们用一次性纸杯给我接来一些热水,殷切地让我阅读那些打印出来的文字:一个神似曹植的模板,和另一个神似曹丕的模板,在权力的纠葛下开始谈恋爱。我说你们别写了吧,这个刻板印象有点像我叔和我爸。
在这些故事的角落,人们往往认为,剧情里很像曹植的男的,肯定很爱那个很像曹丕的男的。但我对此抱有不同的看法,这样一份看起来在倒贴的爱,有时候是轻蔑也说不定。我还在读国际高中的时候,我的叔叔就在为了青基写那些无用的本子,人人都以为他凭借关系一定能中,但他就是写了很多次都中不了。连那些不学无术、五大三粗的远房亲戚们都中了,曹植还是中不了。有一次我听到他打电话质问我爸,我到底哪里写得不好呢?你的规划成果难道不是很值得分析吗?(这里省略了很多溢美之词)他表面上在夸曹丕,其实语气里对自己的文字很满意,我爸一边开着外放一边刷牙,那一瞬间露出了很蛋疼的表情。
我当时还在故意和我爸作对,对着镜子往眼眶里摁了两颗大直径美瞳,款款地走出来。我长得很像我妈,只有眼睛像我爸,戴上美瞳可以掩盖这一点。我不知道他们最爱谁,但我知道他们最讨厌谁。我会模仿他们讨厌的人出现在他们面前。我爸果然很震惊、厌恶、尴尬,他对曹植丢下一句“回头再说”,挂了电话就来斥责我。
“你怎么打扮成这样?”
“打扮成哪样?”
我用那双棕色的、柔情似水的眼睛看他,那年我十七岁,除了这双眼睛像他,没有任何地方和他相像。他吐出一口气,不再看我。曹家的男人面对讨厌的脸,都有同一种路径依赖,他们拒绝眼神接触,一触即离,这样不必泄露思想、感情、爱恨,他们都是久居高位的成年人,而我那时还很年轻。
回到那杯热水前,女孩子们有很伟大的文学理想,她们意图用这篇影射的文字去投稿。就像陈春成neta博尔赫斯,柏桦转引张枣,现代文学总有一种老路可以走,而揭露曹植和曹丕的隐私也值得让人片刻停留。我殷勤地帮助她们添油加醋,直到故事和原型人物面目全非,从战国策一路滑向暮光之城。那些鄙俗的恋爱,就是我对我爸和我叔的报复,想象一下吧,一对失败的兄弟,争锋相对的政敌,在他人的文字里,从同室操戈走到同床共枕。这个时候就没有人牺牲了,年轻的崔小姐死了,年轻的甄小姐也死了,只剩下两个逐渐迈向中年的男人,不知道相爱还是相恨,只能在文字的操纵下牵手、舌吻、上床。哈哈!我真是也要在床上笑得打滚了!
我在曹植那里停留数月,为他的学生们提供了很多指导性意见,给曹植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烂摊子,就飞往美国,在他狐疑的眼神中离去。我那年刚满十八,母亲刚死,父亲也形同陌路,我对万物感到无聊,不相信我将继承曹家的一切。我总是自以为脱俗,能摆脱这诅咒性的所有。我在美国读书、恋爱,虞小姐约我看电影,她说五十度灰正在重映,盼与我共赴。我疑惑地问,这是什么?她对我发了个鬼脸,回复:爱情电影。她说,你知道吗?五十度灰的原著其实是同人文,它是暮光之城的同人,贝拉和爱德华的感情在另一个世界延续。
我真是到哪里都摆脱不了暮光之城和五十度灰!一个人掌控着另一个人,伤害着另一个人,另一个人还是爱着他。这样的叙事竟然从东到西,从南到北,风靡全球,自古有之。难道权力的驯化也是自古有之?我对着镜子做出一个疑问的表情,那是一张美貌而柔和的脸,因为远离曹家,变得没那么有攻击性的脸,没有那么刻薄,也没有被权力催化。不像我妈那么柔婉,也不像我爸那么神气。但没什么用,我在美国兢兢业业读书的第四年,一封国内来电,他们和我说,我爸死了。现在该我去继承曹家的一切了。
我那年才二十二岁,我爸的那些属下在我的周围来来往往,相互奔走。我叔也来吊唁,他面色惨然地看着我。不知道是因为哀悼我爸的死,还是哀悼他今年三十五岁,我爸仍然没批准他的青基,他也不可能再中了,因为青年基金只能到三十五岁。
我满怀恶意地看他,他面色变得更加惨白。他以后不止青基,面上、优青、杰青、国自然在我的手下都会更没指望。他越痛苦,越使用更多汉语的文辞,离我会越远。就像我爸一样,两个人都擅长在痛苦中写作,也丝毫不顾自己的存在对他人造成了怎样的伤害。不管是样貌、诗文还是人生的主题,他们果然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一莲托生的胎。而我最讨厌矫饰的语言,我承认我对汉语一窍不通,人生最好应该像SAT文法一样简单,像同人文感情一样直白。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我俩之间也有了一条无形的缰绳,大家都知道这条缰绳是什么。我们在彼此身上找到缰绳的影子,但缰绳已经死了,二人一时无言。我看到他又有对着曹丕遗像哭泣的趋势,连忙转身离开。我们这个家族,活着无法坦荡地爱,死了也不能坦荡地恨。在一方死亡后,另一方竟然走上了一条暮光之城、五十度灰、同人文学的老路,但此时没有前辈的作品供他转引与唱和了。他们终于不再共享同一个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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