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年真是拍得超出想象的好。本来是冲着白宇去看的,结果每个角色都演得很到位,年少的九郎演得好,小白演得也好好。之前从没有拍五代十国的,实在是没有哪段时期能乱成那般田地。这部剧真的是很敢拍,拍得也好,拍出了那个战乱不断、秩序崩塌、生灵涂炭的一段乱世。不仅把政权更替和人物关系拍得清清楚楚,每个角色也都有血有肉,人性的复杂面刻画得也入木三分。而不论朝代更迭,下至平民,上至公卿帝王,让人心心念念的,始终是盼一个太平年景罢了。
台词也很考究,既有古意,要符合时代和人物身份,白话糙话都有,又得让观众听得懂,还要能入戏,真挺不容易的。诏书和婚书也不像其他片子那般千篇一律,放哪部都行一样似的,在太平年里,每道都不同。配乐大气,有历史的厚重感,又荒凉沉重。朝堂上下的刀光剑影、盘根错节的人物关系,乱世之下的兵荒马乱、命如草芥,全都扑面而来。那些凶险万分的多方博弈下,有惊人的政治智慧、人格魅力,天家和臣民也有感人的亲情、爱情、君臣之情、袍泽之谊,还总能突如其来一本正经地幽默一下,真的太有意思了。
这部剧的老年妆画得真不错,演员也都从神态、气质、动作、台词上演出了年龄的变化。马战、战争戏也拍出了应有的规模、气势和惨烈。
何承训,一个有点野心,有小聪明但又不够聪明的投机者,做了程昭悦的刀,救了自己也救了程昭悦,有自知之明又惯会明哲保身。内库走水、戴恽之死、先王之死他都有份,是小人物,但又发挥了不小的作用。出首程昭悦,是在程昭悦引导下为自保而背叛,又再次在程昭悦的计划之中。后面更是投效了一个又一个,最终仍是作为一枚弃子被抛弃了。
程昭悦,野心勃勃,自诩有节帅宰辅之能,不甘屈居人下,怎堪只被君王视作区区商贾?有眼界、识时务、敢冒险,又挺会看人和玩弄人心,却不狂妄自大,很知道自己手里有多少筹码,可以怎样为自己搏一线生机、一份前程、一展宏图。是贼子,比起何承训,不过是一个更有头脑、心机和手段的小人。但他没等来胡进思,没等来秦淮社带来的五百老卒,就知大势已去,一把火烧了山越社栈房,临死前一曲放歌、一封遗表,还在高声未遇明主。死前还烧了山越社全部财货,偏生留下一本礼金簿子,太会恶心人了。
一个小人,一个乱臣贼子,演得各有千秋。
李元清,秦淮社大东主,南唐间谍,吴越的博易务都头。抓过幼时的九郎,代表南唐和九郎议过和,没想到老了还要向九郎买船,后面更是只能跟阿平和阿右谈国事。在一众南唐老臣之中难得清醒的一个,几次三番谏言都是谋国之言,可惜李煜都不听取,也是无奈。他竟然是最心意坚定反抗到底的南唐官员。
胡进思,元老中的元老,屹立不倒的权臣。侍奉过吴越立国以来全部五位大主。倪大红演得是真好,他儿子也是。他和胡璟的戏份实在是有趣。胡璟其实也是少有的清醒,只是被父亲衬得好似没什么才干一样。
冯道,四朝元老,侍奉过十一位皇帝,更是重量级。和胡进思一样,都能演出年纪越来越大的模样。他们因为出场时就已是年迈的老臣和重臣,这种年纪上的变化就比大跨度的年龄差更难演。他对郭威郭荣父子的效忠,不同于待其他皇帝。一把年纪还夜办公事到子时不止,只为他们真的心怀百姓,真心想创建一个太平盛世。也好感人。真是太不容易遇上了明主,一直生生捱到郭荣战胜的消息才咽气,他的遗表是《天下州县丁口筹计札》。一辈子不为谋权,亦不谋私,只谋百姓活路,只谋天下太平,却落得身后百年骂名和官场不倒翁的名声。他不殉死、不沽名,稳时局、安民生,做的是再正确不过的事。脱离时代背景苛责他侍奉多位皇帝的后世评价,何其可笑。
水丘昭券真的好有魅力啊。文能定国,武能安邦,内政外交都游刃有余,有大局观,又知小节,善谋略,也擅洞察人心,不赞同九郎的做法,但又默默为他兜底。九郎一句试探便看破内情,立时夤夜入宫,敢骂君王宗子,也敢独身一人去见胡令公。名副其实的国之柱石,这样一个人还是个君子。可惜早早死在最不值当的时候,被屠了满门。杀死他的不是何承训和胡思进,也不是七郎君,是武人专权、君弱臣强的政变,是这个乱世和权力失衡。
六郎,是一个合格的好大王,政治智慧真是不差。会反思,又听劝。短短五年,就经历中原大国乃至本国灭国的危机,年纪轻轻看起来已经憔悴到有些病气了。殚精竭虑,如何不老?真是死得太早了!太可惜!不得不说,这部剧里,中原天子石敬瑭、吴越国先王钱元瓘、还有六郎,真就演出了看着就油尽灯枯、沉疴难救、无力回天的衰弱样,随时都会撒手去了似的。胡令公、冯令公、大郎兄也是。所有将死之人,临死前演得都很到位。不像偶像剧,光考虑外形好不好看了。
七郎,连父王的最后一面也未曾见到,同样的伤心,却不能同六哥一道,只因君臣有别。他事后竟未与六哥生出嫌隙,成为他最信重的左膀右臂,待九郎也是真心爱护。就是政治手腕差了些,哪怕六哥临死前一番切实安排布局,他还是行事太激烈,不懂徐徐图之。启用何承训已经让人忧心了,听信其挑唆就让人叹息了。六哥用程昭悦,但脑子很清醒,连什么时候除掉他都想好了;七郎用何承训固然是身边无人可用,但他在没做好充足准备的情况下,就要动胡进思,也是真的糊涂。他是真的没有为君的智慧和谋略。汴梁的二郎看来是比他还不如,身边人更是不如,最后也是被人撺掇得落个惨淡收场。倒是刘知远,也是枯朽之形立现,但再不豫,也理智清醒得很。临死前还念着和发妻的约定,也是感人。
三郎,原本父王属意的继承人,却差点被扣上谋逆的弥天大罪,舅舅无罪被诛,要不是母亲手握水师逼迫,都没法全须全尾地回到黄龙岛。但他依然愿意在吴越危难之际出手相助,虽有唇亡齿寒之故,但也是念着昔日的兄弟情谊,以及念在九郎的面上。
大郎,同样因兵权获罪。他身边的谋士慎温其,重刑之下仍忠心耿耿,绝不为保全自己而攀污大郎,后来保住一条性命真的太不容易,然而终究还是因此获罪被贬。可他毫无怨怼,依然做些微末又辛苦的小事,也做到深受爱戴。重新起复,了也是一心报效,果然可称君子,不愧如玉公之名。
九郎,救下三哥时就知他是个机敏又善决断的,求大哥救三哥,明白救不得的缘由,失望但听劝。走了一遭汴梁,方知什么叫人间疾苦,我也这才直面什么叫做吃人的世道,什么叫君不君,臣不臣,什么叫礼乐崩坏、民不聊生。九郎本身也是九死一生趟过来的。
意外去到台州宁海县,更是不意捅破一桩牵连甚广的贪腐大案。还是这个渔帐子,当机立断,控制住上下,查出粮食所在,斩杀温州知州,稳定住局面。宁海县县学崔仁翼,当时就是敢担着天大风险做事的人。沈寅揭发不成,受人构陷入狱,但仍是出大力助他查获了关键证据。因而当他顶着压力接下观军容使,先提拔崔仁翼,后亲请沈寅,果然成得力帮手。沈寅懂庶务,对官场上下知之甚详,一心为公,是个有才干的;崔仁翼同样为人正直无私,肯干实事。此外,九郎又恩威并施收服了忠顺都的副都头路彦铢,一力支撑福州一战的辎重粮秣,功不可没。人还未回,御史台的参劾已经垒在君王御案,回到王都,又变成不功不赏,转眼又要以身犯险。他拿着王教和鱼符都险些叫不开萧山大营的门,也是他只身去见沈承礼,再镇住了众将士,才调到了兵。七哥担心他,言到他汴梁刺杀张彦泽只是恰逢其会,但事实是也只有他这么做了,朝堂上那么多人,其他人再怎么趁乱协助掩护,也是他做成了。萧山大营的每一步,他都没有走错。同样只身去见李元清,屡涉险地,一应事宜交代俱全,当机立断,好有胆气魄力。与李元清谈判,更是一场阳谋,好生厉害。水丘公稳住了胡令公,他稳住了萧山大营和李元清,才消弭了一场国之大难。几次三番冒着大险平了叛,却还要自招一通申饬贬谪,为了七哥,也为了表明无心王位的态度。
九郎的胆略、智谋、机变、仁心,通晓人情世故且知人善用,已经颇见端倪。政事实务他经过手,通下情、能决断,又知兵,总揽大局的眼光和能力更是天生一样,加之诸番磨砺,是真亲力亲为许多事,经历过风浪后更见圆熟。政治资历和资本都一点点积累起来,又有自己一路提拔起来的文臣武将。真心体恤黎庶,为百姓谋事,民心亦向之。
台州葛强送礼简直笑死个人。两个丘八没见过真金白银,给路副都头回话都死死攥着舍不得放,传话都传不清楚,重点没一句记得,得亏路头破译得当,不然险些人名记错,白送礼磕头了。
贞娘想为九郎讨粮,费尽心思一通发作是又好哭又好笑。俞大娘子气归气,一句“要不定子聘礼少要些吧,我都觉得有点对不住那小子了”,更是让人忍俊不禁。三哥和阿娘、舅舅放海又超级无敌感人,只是转眼又要气死,阿娘甚至气死还不能砸杯子,真是太好笑了!待到贞娘出嫁时,又是每个都真心心疼她,乱世下的亲情以及贞娘与九郎之间的情深义重,实在感人至深。
台州依然是一文一武,沈寅和崔仁翼拿了州衙十六名大小官员,路彦铢直接拿下一州兵权,双管齐下,两头都帅炸了!魏府抄了,葛强回葛家也是扬眉吐气。至此台州已平,真是雷厉风行,舒爽痛快!魏伦和葛言平还直接当众杖毙,好一个杀鸡儆猴!放粮还贷,定下行商资质,更是把博易务扎实下来,真正安民惠民。结果一桩事了,一桩又起,好在又迅速把豪门望族料理妥当。好容易成亲,又遇上六哥薨逝。这一生,一直在失去。我的九郎,竟然是在这种情境下被逼着做了吴越之主,面对水丘公之死,还不得不相忍为国,真是再也不能如年少时那般肆意飞扬了。又是刚好碰上中原天子换了人做,没过多久,天子又从刘家换作郭家,真是多事之秋。一道又一道坎,一次又一次从危机四伏乃至立时就可能身首异处、家国覆灭的险恶局面下,挣得翻盘的机会。
葛强,忠心耿耿,又嗅觉敏锐,头脑清醒,当机立断,太懂人情世故、保全自己,又见机极快,处事周全。
郭威,几乎被灭了满门,于是被逼着起兵,又被逼着做了皇帝。想立唯一的儿子做太子,还要被质疑父子关系。郭荣妻儿惨死,日日宿在军营,不愿回府,说着说着便垂泪。说到不愿做太子,只想去澶州治大河,郭威也忍不住低头落泪,直教我也眼泪直流。郭荣与妻儿的美好回忆,就是用来杀我的。这对养父子之情,胜过太多亲父子。
郭荣,没做皇帝时是个脚踏实地做实事的,做了皇帝也敢战、能战,战场上也身先士卒。可惜也死得太早,壮志未酬。
郭荣决定班师回朝的时候,眼含热泪自问,太平年下的热酒究竟是何滋味,真是要把我的眼泪也勾下来。他一心就想着收复燕云十六州,可惜没有再给他一个十年。正如郭威临死前也是惦念着一个太平年。
这部剧短短几集,就从郭威到郭荣,中原天子和吴越国王一齐亲征,再到天子北伐、陈桥兵变黄袍加身、杯酒释兵权。主打一个节奏快,却又交代得清楚明白,人物形象也丰满,很不容易。
司马浦为冯令公说的那句,冯令公是奉天下黎庶而臣之。说得太好了!他却比冯令公更直言敢谏,受国不祥,天子有罪,一次比一次敢说,最后的死谏也很令人动容。
阿平确实有他六伯父的样子,也很有九郎的风采,心性、手段都肖似九郎。要是吴越还在,当是一个极好的继承人。
阿俊是个好孩子,但太急于证明自己,又心性单纯、缺少经验,险些酿下大祸。
九郎和大郎君在军帐里感叹子女的不成器,还在忧心眼前的战事,外面传来江南国主请降的消息,我差点就要哭出来——终于不用打仗了。但到南唐奉表纳降,九郎两眼含泪,在他眼中,他身后吴越的纛旗一面接一面地倒下,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狂流。孙太真受封王妃,也毫无喜色。贞娘去的时候,我真是哭惨了。烛影斧声和纳土归宋包装得这么温情,也是厉害。
真实历史上哪有那么多兄弟情深和私谊。九郎继位前没那么多根基,继位后也是全凭超强的政治手腕才坐稳了王位,扳倒了胡进思,还保住了七郎兄。纳土归宋前后看似荣宠极盛,背后承受的压力、心酸、痛苦、煎熬和恐惧可比剧里更重千万倍,真是难以想象万一。
纳土归宋后,不仅嫡子留在汴京做人质,自家也是被软禁在中原,至死未许南归,葬都葬在中原。
这一生,实在是太难太苦了,但他也实在太了不起了。年少继位,没有流血、没有动荡地稳住了朝局,让百姓过了几十年的安稳日子。大势所趋之时,不愿生灵涂炭以全一姓之荣光,忍辱负重,真正实现了保东南黎庶免受战火离乱之苦,也保住了钱氏一族和吴越旧臣。实在太难能可贵,令人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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