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發生器 26-03-18 19:25

林奕含《白天过后是黑夜》

从高楼看夜色下的淡水河,直望到对岸,关渡大桥随视线由胖而瘦,像一个女子跨出整只腿,压平脚背,脚趾蘸在市区的边际。霓虹好似女子的丝袜,正红织进直针的金线。夜景像有巨人站在河心,弯着腰,在夜空的黑画布泼水。泼到布上,化成丛丛霓虹,沿着河一路开花下去。暴雨像巨人用整个盆地舀水洗身子,暴水如袍,挂在他身上。雨和你淋浴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你用夜色洗澡,那声音像坏掉的电视机。神化你是我错,把生命当成一场永远不遇的作文比赛是我错,但是,从头到尾都是你的错。你是爱情般的死亡。爱情是喻依──喻依,譬喻的衣服,本来,这社会就是以衣服去裁判一个人的。

记忆里,阳光尝起来是辣的,又香又辣。夜雨比血尝起来更像血,无论自杀多少次,这还是令我困惑。加护病房不熄灯,无所谓日夜。精神病房铁栏杆的影子像棍棒打下来。精神病房不能带绳状物,拆了那件藕色大衣的带子,那是最心碎的。

大可说:「巷口的霓虹闪烁其辞」,「电梯抬举我是为了让我坠落」,「关渡大桥插入我,我啧啧流出淡水河」──你是垃圾,那我细工笔勾画你的文字是垃圾吗?文字是一种只有债务人而没有债权人的欠,但我的生活也只剩下文字和B了。写了这多年,其实只在讲一句话:「妳们看,不是我想不开,我是真生病啊。」

我常常想起那个彼此喜欢几年的女生,像对一个素未谋面的故乡的乡愁。她好像一个不沾不染,异常清洁的人物;我在病榻上,床头的药罐像香水瓶,每当褐色玻璃罐和里头畏光的药物的影子斜斜移转到枕头上时,她总会顺遂阳光,马尾耀如谷仓,从我的落地窗前走过,去上学,去运动,去恋爱。她跟着光走,却像是遛着太阳。无论是烟灰色或是桃子红的药,影子都是黑色的。影子旋转、矮下去,直到黑夜流利地把它们纳入己怀。我的心扑通跌进肚子里,跟成把的药物一齐摇滚、翻沸,而她日日从窗前经过,就像我的生命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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