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研究大规模枪击案。网络上正在发生一件可怕的事。
2026年3月17日，美国东部时间上午5:01

作者：James Densley、Jillian Peterson

Densley 博士和 Peterson 博士都是犯罪学家，十年来一直在研究大规模枪击案。

直到不久前，如果有人让我们描绘一个典型的大规模枪手画像，我们大概会这样描述：一个中年男性，社交孤立，陷入绝望。他通常并不是某种政治意识形态的狂热信徒，也未必患有精神分裂症之类的严重精神疾病。更常见的是，他正被人生危机深深击垮，也许是离婚，也许是失业。在袭击工作场所，或攻击那些他认为导致自己不幸的人时，他既是在复仇，也是在以实际或象征性的方式自杀。

但过去几年间，有些事情变了。我们正在目睹另一种模式的出现：一种同样对生活困境充满绝望、却更年轻、与线上社交网络高度连接的枪手。他似乎相信，在一个原本毫无意义的世界里，实施暴力是唯一还有意义的行为。这种变化对我们理解网络驱动的社会病理现象至关重要，也关系到哪些政策可能有助于防止此类悲剧发生。

来看一个最近的例子。上个月，在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 Tumbler Ridge，一名18岁女孩先在家中杀死了自己的母亲和同母异父的兄弟，随后又在她曾就读的一所中学开枪，造成5名学生和1名教育工作者死亡。枪击案发生后，除了人们预料之中的、关于她绝望情绪的证据外，还浮现出一条令人警惕的网络活动轨迹：在游戏平台 Roblox 上，这名枪手曾制作过一个模拟大规模枪击的游戏；据称，她的 TikTok 账号转发过一名大规模枪手的视频；她属于一个血腥内容论坛，用户可以发布未经审查的暴力视频，而其他一些大规模杀手也曾活跃于此；她还访问过一名15岁女孩的网络主页——那名女孩曾于2024年在威斯康星州麦迪逊市的 Abundant Life Christian School 杀害两人。

这名枪手所属的亚文化圈子被称为 “真实犯罪社群”（true crime community）。它存在于 Tumblr、Telegram、Discord、TikTok 和 Roblox 等平台之上，并以大规模杀人犯为崇拜对象。在那里，科伦拜恩高中枪击案凶手会成为同人画的题材，大规模枪手会获得“圣徒”般的地位，袭击视频会被逐帧归档和分析。这类内容通常会因为违反平台服务条款而被删除，但往往几小时内又会以新的、往往经过编码伪装的形式重新出现。（例如，“Going E.R.” 指的是非自愿独身者相关暴力。）我们看到，男孩通常是通过血腥论坛进入这个社群，女孩则往往是通过饮食失调社群进入。

根据战略对话研究所（Institute for Strategic Dialogue）研究人员的说法，从2024年到去年秋天，美国至少有7起校园枪击案与这个“真实犯罪社群”有关。（尽管大规模枪击案总能引起巨大关注，但这类案件总体仍然罕见，所以即便只有少数几个例子，也已十分值得注意。）这个社群实际上做的事，是把历来构成大规模枪击特征的绝望，变成了一套可以表演的脚本。它把私人痛苦转化成公共叙事：别人也和你一样痛苦过，看看他们做了什么。看看大家是如何记住他们的。

去年8月，一名23岁女子在明尼阿波利斯的 Annunciation Catholic Church 天主教堂弥撒期间，透过窗户开枪。她杀害了两名儿童，并导致20多人受伤。她武器上的文字揭示了她所参与的网络社群世界：上面有一句据称出自科伦拜恩枪手的话，还有一段西里尔字母文本，似乎抄自克里米亚一名校园枪手的T恤。此外，还有一本网络日记，在某个 YouTube 频道上展示，配套视频称这次袭击是她的“杰作”。

这正体现了大规模暴力的“表演性转向”。枪手成了一个故事里的主角，而这个故事，真实犯罪社群已经共同书写了许多年；袭击则成为高潮——既是虚无主义（什么都没有意义）的顶点，同时又仿佛通过暴力克服了这种虚无（这件事有意义）。暴力并不是达到某个目的的手段。暴力本身就是目的。枪手并不是想改变世界，他们只是想在这个世界里，最后一次被看见，而且是按照他们自己控制的方式被看见。

模仿性杀手一直都存在，但现在已经上升到了另一个层级——被迷因文化的病毒式传播能力所推动的模仿性杀戮。比如，2024年麦迪逊那名15岁枪手很快就成了真实犯罪社群中的“偶像”；2025年，一名在纳什维尔实施校园枪击的17岁男孩——他似乎曾是这位麦迪逊枪手的线上熟人——在袭击前曾在网上提到过她。同样，2025年明尼阿波利斯的那名枪手，也把麦迪逊枪手的名字写在了自己的步枪上。

互联网曾经只是一个你去获取知识的地方。现在，它会反过来“学习你”。如果你是一个处于危机中的青少年，你甚至不必主动寻找黑暗内容；算法会研究你停留在哪些内容上，然后不断推送更多类似内容给你。一部关于科伦拜恩枪击案的伪纪录片，可能把你带到一个相关的 Reddit 讨论串，再把你带到一个相关的 Tumblr 粉丝剪辑视频，接着又把你带到一个 Telegram 频道，在那里，有人发了一所本地学校的建筑图纸，并配文“建筑挺有意思的”。所有人都在笑。都是反讽。直到它不再只是反讽。

大规模枪击没有单一的政策解决方案。这是一个复杂问题，需要更多资源投入学校辅导员和威胁评估团队，也需要在精神健康危机期间更完善的枪支收缴机制。但网络平台同样需要更加警觉。在 Tumbler Ridge 枪击案发生前，这名枪手曾与 ChatGPT 进行对话，而 OpenAI 的自动系统已经因其中涉及枪支暴力情境而发出了警报。根据报道，大约十几名员工曾讨论是否要通知执法部门。最终他们决定不这么做。该账号被封禁了，但没有人报警。

如果 TikTok 这样的公司能够在几秒钟内识别某个正在流行的声音或图像，它们理论上也应该能够建立更好的系统，更有效地标记美化暴力的内容，减缓袭击视频的再传播，并压制那些已知的暴力内容，使其无法卷土重来。实际上，它们早就很擅长为潜在版权侵权而以这种方式监测内容。

在注意力经济中，我们看什么，以及我们鼓励别人去看什么，都是无法回避地会产生后果的行为。每当我们把注意力投向枪手，我们就在帮助完成他们的“表演”。此时此刻，在某个地方，正有一个青少年独自坐着，刷着一个已经精确学会他或她想看什么的信息流。算法知道。问题在于，我们其他人是否也会根据我们所知道的采取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