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静斋散文:
《鬼谷子之玄》
文/李愚
周显王三十八年春,鬼谷。
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从哪里来,活了多少岁。
只知道他住在鬼谷里,一住就是几十年。那谷很深,云雾缭绕,进去的人很少出来。出来的人都说,谷里有个老人,白发如雪,目光如电,坐在石头上,像是坐在云里。
有人说他是神仙,有人说他是妖怪,有人说他只是个会算命的老头儿。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那些来求他的人,一个一个,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有的成了名将,有的成了谋士,有的成了说客,有的死在了路上。
他什么都算到了,可他什么都不说。
他只是教。
云梦
鬼谷子年轻时,叫王诩,在云梦山修道。
那山很高,高得能摸到云。他每天在山顶坐着,看云起云落,看日出日暮。一看就是三年。
三年后的某一天,他忽然笑了。
徒弟问他笑什么。他说:“我看见了。”
徒弟问看见什么了。他说:“看见了没看见的。”
徒弟不懂。他也不解释。只是从那天起,他下山了,开始收徒,开始讲学,开始把那些年看见的东西,一点一点教给别人。
他教的不是兵法,不是权谋,不是纵横捭阖。他教的是那个“看不见的”。
他说:“看得到的,是人人都能看到的。看不到的,才是你该看的。”
他说:“天地之大,人不能尽知;人心之深,己不能尽晓。能知不知,能晓不晓,才是道。”
他说:“道可道,非常道。我说的不是道,是你们能听到的。真正的道,在我说不出来的地方。”
徒弟们听得云里雾里。他也不急。他知道,有人一辈子也听不懂,有人听一句就懂了。懂不懂,看命。
收徒
鬼谷子一生收过很多徒弟,最有名的四个:苏秦、张仪、孙膑、庞涓。
收苏秦那天,苏秦跪在谷口三天三夜,他不理。苏秦跪到第四天,他忽然开门,问了一句:“你来干什么?”
苏秦说:“求先生教我。”
“教你什么?”
“教我能说的。”
他看了苏秦一眼,说:“你太急了。急的人,说不了。”
苏秦不走,又跪了三天。这回他开了门,问:“还急么?”
苏秦说:“急了三天,不急也得急了。”
他笑了,让苏秦进来。
收张仪那天,张仪没跪。张仪站在谷口,对着山谷大喊:“鬼谷子,我来学本事,你收不收?”
山谷里传来回声:“收不收,收不收,收不收——”
张仪等了一会儿,喊:“不收我走了!”
回声说:“走了走了走了——”
张仪扭头就走。走了三里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走那么快干什么?”
回头一看,是鬼谷子。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
鬼谷子说:“你比苏秦有意思。进来吧。”
张仪问:“刚才为什么不收?”
鬼谷子说:“刚才你喊的是‘你收不收’。现在你喊的是‘我走了’。不一样。”
张仪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可他知道,这个师父,跟对了。
论道
鬼谷子教人,从来不直接教。
他让苏秦和张仪在山里住了三年,什么都没教。每天只是让他们砍柴、挑水、种菜、扫地。
苏秦急了,问他:“先生,我什么时候能学本事?”
鬼谷子说:“你砍的柴够不够烧?”
苏秦说:“够了。”
“你挑的水够不够喝?”
“够了。”
“那就继续砍,继续挑。”
苏秦不明白。可他还是砍,还是挑。
张仪不一样。张仪砍柴的时候,总在琢磨怎么砍得快。他发现东边的柴比西边的柴好砍,就用东边的柴。他发现雨天不能砍柴,就雨天睡觉晴天砍。他发现砍柴的时候唱歌,心情好,力气大,就一边砍一边唱。
三年后,鬼谷子把他们都叫来,问苏秦:“你学会了什么?”
苏秦说:“学会了砍柴挑水。”
鬼谷子问张仪:“你呢?”
张仪说:“学会了怎么砍柴挑水。”
鬼谷子笑了。他对苏秦说:“你能做事。”对张仪说:“你能教人做事。”
苏秦后来佩六国相印,合纵抗秦。张仪后来相秦,连横破纵。一个会做,一个会教。
那个砍柴的故事,后来传了很久。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三年里,鬼谷子教了什么——什么都没教。可又什么都教了。
下山
苏秦学成那天,来向鬼谷子辞行。
鬼谷子说:“你下山之后,要做什么?”
苏秦说:“游说诸侯,合纵抗秦。”
鬼谷子看着他,问:“你知道秦国能不能灭?”
苏秦说:“知道。”
“知道什么?”
“现在不能。”
鬼谷子点点头:“知道现在不能,还去做?”
苏秦说:“现在不能,未必以后不能。我做我的事,成不成看天。”
鬼谷子笑了。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竹简,递给苏秦:“这是《阴符》,你带着。”
苏秦问:“先生,这书讲什么?”
鬼谷子说:“讲的是,什么时候该做什么。”
苏秦下山了。后来他在赵国游说,说得口干舌燥,没人听。他想起那卷《阴符》,拿出来读,读到“说人主者,当观其色,听其言,察其意”,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回去继续游说,这回成了。佩六国相印那天,他路过鬼谷,想进去拜谢师父。可谷口云雾缭绕,怎么找也找不到那条路了。
他在谷口站了很久,然后对着山谷磕了三个头,走了。
他走后,山谷里传来一个声音:“成了就好。成了就好。”
避世
张仪下山那天,鬼谷子送他到谷口。
张仪问:“先生,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下山?”
鬼谷子说:“下山做什么?”
张仪说:“建功立业,封侯拜相。”
鬼谷子笑了:“那是你们的事。我的事,在这里。”
张仪不解:“这里有什么?”
鬼谷子指着山谷,说:“有云,有雾,有石头,有树。有我。”
张仪还想说什么,鬼谷子打断他:“你走吧。走远了,就明白了。”
张仪走了。走远了,回头一看,鬼谷已经隐在云雾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忽然明白了。师父不是不能下山,是不想下山。因为他已经看见了山下所有的结局——苏秦会被车裂,庞涓会死,孙膑会残,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
看见的人,就不想走了。
可他没有说。他只是让徒弟们自己走,自己去撞,自己去死。
那是他们的命。
阴谋
鬼谷子晚年,写了一本书,叫《鬼谷子》。
那本书里,有捭阖,有反应,有内揵,有抵巇。有人说那是阴谋的书,教人怎么算计人。有人说那是阳谋的书,教人怎么看清事。
他不争。他知道,书在读者手里,怎么读都行。
书里有一句话:“圣人之在天地间也,为众生之先。观阴阳之开阖以命物,知存亡之门户,筹策万类之终始,达人心之理,见变化之朕焉。”
有人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说:“你看云。”
那人抬头看云。云在动,一会儿像马,一会儿像山,一会儿又散了。
他说:“云怎么变,你看见了,就知道天要怎样。人也是。”
那人想了半天,说:“懂了。”
他说:“真懂假懂?”
那人说:“真懂。”
他笑了笑,不再说话。
后来那人下山,果然看人看得很准。别人问他怎么做到的,他说:“先生教的。”问他先生是谁,他说:“鬼谷子。”
问的人眼睛亮了:“鬼谷子?他在哪儿?”
他摇摇头:“不知道。他从来不让人知道。”
庞涓
鬼谷子教过很多人,最可惜的是庞涓。
庞涓聪明,学得快,什么都想争第一。他下山的时候,鬼谷子送他一句话:“你太争了。争的人,容易看见别人,看不见自己。”
庞涓没听进去。他去了魏国,当了大将军,风光无限。可他心里总有一根刺——孙膑还在山上,比他学得还好。
他派人把孙膑骗下山,又使计把孙膑的膝盖骨挖掉。孙膑成了废人,后来逃到齐国,在马陵道射死了庞涓。
庞涓死前,忽然想起师父那句话:“争的人,容易看见别人,看不见自己。”
他看见了。可晚了。
鬼谷子听到庞涓死讯那天,正在山谷里看云。云很白,很淡,慢慢地飘过去。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对着面前的石头说了一句话:
“教得了术,教不了命。”
那石头不说话。他也不再说话。
苏秦
苏秦死得比庞涓还惨。
他佩六国相印,风光了十几年。后来齐国有人嫉妒他,派刺客刺杀他。他受了重伤,临死前对齐王说:“臣死之后,请将臣车裂于市,并悬赏曰‘苏秦为燕作乱于齐’,如此,刺客必出。”
齐王照做了。刺客果然出来领赏,被抓住杀了。
他死的时候,六国震动。张仪在秦国听到消息,哭了一天一夜。
后来张仪去看鬼谷子。鬼谷子老了,头发全白了,坐在石头上,像一块石头。
张仪说:“苏秦死了。”
鬼谷子点点头。
张仪说:“先生不难过?”
鬼谷子看着他,慢慢说:“难过。可他走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张仪愣住了。
鬼谷子说:“你们来的时候,我都看见了。去的时候,我也看见了。”
张仪问:“先生,那我呢?”
鬼谷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不比他好多少。”
张仪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里,有苦涩,有释然,有早就知道的认命。
他说:“先生,我懂了。”
鬼谷子点点头:“懂了就好。”
张仪后来死在魏国。死的时候,秦国已经快统一天下了。
隐身
鬼谷子到底活了多久,没有人知道。
有人说,他活了几百年。秦始皇的时候,还有人见过他。那人在山里采药,看见一个白发老人坐在石头上,面前放着一局棋。那人问:“老先生,您下的什么棋?”老人说:“天下棋。”那人又问:“天下棋,怎么下?”老人说:“你看着。”然后伸手一抹,棋盘上什么都没有了。
那人揉了揉眼睛,再睁开,老人也不见了。
还有人说,汉武帝的时候,有人去鬼谷找过他。山谷里云雾缭绕,什么也看不见。那人在谷口喊:“鬼谷子——鬼谷子——”喊了很久,山谷里传来回声:“鬼谷子——鬼谷子——鬼谷子——”
喊到后来,连回声都没了。
那人只好回去。
回去的路上,遇见一个砍柴的老头儿。老头儿问他:“你找鬼谷子?”他说是。老头儿说:“你找不到了。他把自己藏起来了。”那人问:“藏哪儿了?”老头儿指了指山谷,说:“藏云里了。”
那人抬头看云,云在动,一会儿像山,一会儿像人,一会儿散了。
那人忽然想起一句话:“圣人藏于天,故物莫之能伤也。”
那是《鬼谷子》里的句子。
玄机
鬼谷子死后,葬在鬼谷深处。
没有人知道确切的地方。有人说在某个悬崖下面,有人说在某个山洞里,有人说根本就没有坟,他死了,就化成云了。
可他的书传下来了。
传下来的路上,有人读着读着,成了帝王师;有人读着读着,成了说客;有人读着读着,成了谋士;有人读着读着,什么都没成,只是坐在窗前,看了很久的云。
那些看云的人,后来都懂了。
懂什么?懂那本书里没写的东西——那叫玄。
玄不是黑,不是白,不是有,不是无。玄是云。你在云里,看不见云。你出了云,回头看,云就在那里。
鬼谷子一辈子都在云里。所以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
知道是智慧,不说也是智慧。
知道而不说,才是玄。
临终那日,他最后看见的,是云梦山上的那片云。
五十年前,他在山顶坐着,看了三年云。三年后的某一天,他忽然笑了,下山了。
下山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云还在,还是那个样子,像是从来没变过。
可他变了。
他有了徒弟,有了书,有了说不完的故事。他把那些年看见的东西,都给了别人。可给了别人之后,他自己还剩什么?
他伸出手,想摸一摸那片云。可手伸出去,什么都没摸到。
只有风,从指缝间流过。
他笑了。
那笑里,有一百年的云,一百年的雾,一百年的石头和一百年的树。还有一百年的徒弟,一百年的书,一百年的说不完的故事。
然后他走进那片云里,再也不出来。
云还在。山还在。
只是没有人再看见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