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山的维特根斯坦 26-03-21 22:58

今天聊点经济学的问题

为什么你会感到很大的通胀压力?

很多人一说通胀,第一反应就是央行印钱太多。这个解释当然有道理,但它只能解释最表面的那一层。真正让普通人感到压力巨大的,往往并不只是货币变多了、物价涨了,而是你在整个经济系统里的位置,已经没有过去那么重要了。

也就是说,通胀之所以让你觉得难受,很多时候并不是因为所有人的生活都在同步恶化,而是因为在同一个货币体系里,别人涨得比你快,别人比你更容易拿到新增的购买力,而你所在的生产方式、职业结构和收入来源,却没有跟上这个时代重新分配财富的速度。

这才是很多人真正痛苦的来源。

过去很多人对生活的理解,其实都建立在一个默认前提上:只要认真工作,只要社会还在发展,自己的生活就会稳步变好。工资会涨,房子买得起,养孩子虽然辛苦但还能承受,退休也大致有着落。这个逻辑在过去一段历史时期里确实成立过,所以很多人把它当成了常识。

问题在于,这个常识本身,其实是某个特殊时代的产物。

当年西方中产最强的时候,背后靠的是几个条件同时存在:本国在全球生产链里占据高位,本地劳动力有较强议价权,住房金融化还没有走到今天这么极端,教育和医疗也没有像今天这样全面资产化。换句话说,那一代人享受到的,不只是个人努力的结果,也是一整个时代红利叠加的结果。

可当这些条件逐渐消失以后,通胀在人们体感中的含义也跟着变了。

你今天感受到通胀压力大,表面上看,是房租贵了、房价高了、保险涨了、学费重了、出去吃顿饭也比以前贵得多了。可更深的一层是,你手里的劳动收入,已经越来越难以兑换那些维持体面生活所必需的资源。

这时候,通胀对你的意义就不再只是“东西贵了一点”,而是在提醒你:你对这个系统的贡献,或者说这个系统愿意为你的贡献支付的价格,已经下降了。

这里有一个非常关键的前提,很多人平时没想清楚。

货币作为一种通用的价值尺度,它本身不会因为你贡献变少,就单独把你的钱变少。一个社会里,货币单位对所有人原则上都是统一的。五块钱就是五块钱,它不会只针对你一个人贬值。

真正发生变化的,是货币和信用的总供给在扩张,同时不同群体拿到新增购买力的能力完全不一样。

有人靠资产受益,有人靠资本受益,有人靠垄断地位受益,有人站在新生产力中心,工资、股权、分红和资产价格都在涨。还有一些人,他们虽然也在同一个社会里生活,也在同一个货币体系里工作,但他们的收入增长速度、资产积累能力和市场议价能力,明显跟不上整体供给扩张和核心资源价格上涨的速度。这样一来,他们就会比别人更强烈地感受到通胀。

所以很多时候,你觉得通胀压力大,并不是因为钱只对你一个人贬值了,而是因为在同样的货币扩张里,你分到的那一部分增长太少了。

说得更直白一点,就是别人涨得比你快。

而为什么别人涨得比你快?答案往往就在生产力结构里。

一个人、一类职业、甚至一个阶层,在经济中的相对位置,始终取决于你所代表的生产方式在这个时代还有多大的边际价值。只要这个边际价值下降了,你就会越来越强烈地感受到通胀压力。

工业革命时期,这种事发生过一次。小农经济、手工业、家庭作坊,在旧时代并不算低效,因为整个社会本来就建立在低效率基础上。大家都慢,大家都分散,大家都本地化,所以这些生产方式还能维持一个相对稳定的位置。

可当机器生产、工厂体系、铁路运输和大规模贸易起来以后,旧生产方式的效率立刻显得非常低。那些还停留在旧体系里的人,并不是突然不勤奋了,也不是突然不会工作了,而是整个社会已经开始按新的效率标准重新定价了。于是他们会觉得生活越来越贵,日子越来越紧,自己的劳动越来越不值钱。这个体感,本身就是一种通胀压力。

信息革命又把这个过程重复了一遍。

很多传统职业在过去很有价值,是因为它们占据着信息流动的节点。邮政、报刊、传统广告、线下中介、柜台服务、基础文书、行政传递、电话协调,这些岗位在低信息效率时代都很重要。因为没有这些岗位,信息流不过去,组织也转不起来。

可互联网、移动通信、平台系统、搜索引擎、云服务和AI工具出现以后,这些岗位原来依赖的那种稀缺性一下子被削弱了。于是很多人明明还在工作,明明收入账面上也没有立刻崩掉,却会越来越明显地感到生活变贵、积蓄难存、未来不稳。原因很简单,整个社会已经进入了新的高效率体系,而他们仍然站在旧的价值链位置上。

同样的逻辑,也出现在全球化时代。

我们讨论过过去西方很多中产岗位之所以能支撑体面的生活,可当全球供应链起来以后,制造、装配、加工、基础服务都开始被全球重新定价。东亚用更强的组织能力、更高的人力密度、更低的协调成本,把很多原本属于西方本地劳动者的定价权直接压了下去。

这时候,一个西方劳动者仍然在做父辈差不多的工作,仍然付出差不多的努力,但市场已经不愿意为这份劳动支付同样的价格了。于是他感受到的是通胀,是压力,是中产地位的不稳定。可在更深的层面上,他感受到的其实是自己在全球生产体系中的相对贬值。

所以,通胀这个东西,从来都不只是“钱变多了”这么简单。

很多时候,所谓通胀压力,本质上是一种生产力重估之后的痛感。社会在升级,价格体系在跟着新生产力重新排序,可你的收入结构、职业结构和资产结构没有同步升级。于是你卖出去的劳动越来越难涨价,你买进来的核心资源却越来越贵。这个落差,才是很多人真正觉得窒息的原因。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同样一个通胀数字,不同人的体感会差这么多。

官方说通胀3%,有人几乎无感,有人却觉得日子明显更难了。原因并不神秘。因为大家购买的东西不一样,收入来源不一样,资产配置不一样,更重要的是,大家在社会财富分配体系中的位置也不一样。

一个手里有房产、有股票、有股权、收入又和新技术新资本绑定的人,面对通胀时,很多损失都可以被资产升值和收入增长覆盖掉。甚至在某些阶段,通胀对他来说反而是个机会。

可一个主要依赖工资收入、手里没什么资产、又处在旧生产结构里的普通中产,面对通胀时就完全是另一回事。房租涨、房贷利率涨、教育和医疗变贵、保险变贵、服务成本变贵,而他的工资却涨得很慢,甚至职业安全性还在下降。这样的人,当然会觉得压力越来越大。

所以很多人以为自己是在对抗“物价上涨”,其实他们真正对抗的,是自己在整个社会经济排序中的缓慢下滑。

这也是为什么今天很多中产会有一种很强的无力感:自己明明没有遭遇什么毁灭性的重大打击,没有失业,没有破产,甚至收入账面上看起来还不错,可就是越来越不轻松,越来越难积累,越来越不敢想未来。

因为系统并没有一下子把你打倒,它只是慢慢地下调了你的位置。

你会发现自己还在跑,但赛道已经变了。
你会发现自己工资也在涨,但追不上那些真正决定阶层位置的东西。
你会发现自己并非穷得揭不开锅,但离过去那种“靠劳动稳定进入中产生活”的路径越来越远。

这就是为什么你会感到很大的通胀压力。

说到底,通胀对普通人的真正冲击,从来都不只是购买力下降,而是生活秩序被打乱,阶层预期被削弱,未来可控性被侵蚀。你焦虑的也不只是今天超市贵了多少,而是你越来越不确定,靠自己现在这套能力和收入方式,五年后、十年后还能不能维持住今天的生活。

这才是通胀最伤人的地方。

发布于 加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