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走了。
她是我们村有名的美人,我认识她时,她已经五六十了,但还是能看出她的美。其实她的美在我姑妈,姑姑身上都能看到,可惜我没有遗传到她那摄人心魄的美。
即使她是老幺,即使她是美人,她还是没有读过书。穷人家的女孩子,有了美貌,没有教育,没有厚实的家底,在农村那样的地方,就是一场灾难。
她在很久之后才明白,命运的馈赠早在暗中标好了价格。所以,她的不幸,不甘心伴随她生命的后半段,她憎恨许多人,唯独爱她的小女儿。
所以她很奇怪,她这一生确实重男轻女,喜欢两个女儿的外孙,却唯独不喜欢我父亲,当然我是女孩子,她也一样讨厌我。家里所有好东西都是留给表哥表弟们,如果我胆敢觊觎,那必然一顿毒打。
我是留守儿童,跟着她还有我爷爷生活了好几年。那时我差不多八岁,每天早上起来做早饭,放学做晚饭,打扫卫生,周末还要跟着一起种田。但就这样他们还是不满意,经常打骂我出气。
比如有次,她拎干毛巾,用它抽我,还有一次吃饭忽然开始骂我,嫌我做饭太咸了,拿筷子打我的头。我们小时候筷子都是木制有棱角的。还有很多次,她自己忘记钱放哪里去了,冤枉我偷钱,让我跪在门口发誓。再后来等我母亲回来,她们关系很差,我夹在她们中间,像一个无能的丈夫。有一次,我又要去帮她收棉花,那天好像要下雨,很闷,棉花杆比我人都要高,我在田里摘棉花,拎着蛇皮袋,我那时候想,如果真的有神,请带走我吧。这样的日子,我过不下去了。我听到天地之间都是我沉重的急促的呼吸声,好像世界上所有的叹息都混在了我这里。
反正稀里糊涂,就还是活下去了。
再后来我父母分开,我离开了家。我们好像就不用见面了。那时是2004年。
大概2015年6月,她得了重病,以为那次撑不住了,她跟我父亲说,一定要见我一面。我其实困惑多于悲伤,我觉得这是生命快要走到尽头的忏悔吗,想到对我不好吗?我那时工作很忙,还是回去了,她在病房里,看别人跟我说话,拉着我的手,不肯放。满脸慈祥与眷念,我确信,她应该是忘记了。但是我走的时候,我也好像不记得她以前对我的伤害,我真心希望她能好起来。
那次很幸运,她挺过去了,然后就是现在了。家里人问我愿意回来吗?
其实我最近状态很差,身体也不舒服,我想了一会我说,我回去一下吧。
我必须诚实地说,我也没有很悲伤,感情这件事不是因为血缘就天生有的,每一次感情都要经营与真心。
我感觉我身上的一部分死去了,不过就像蛇蜕皮的那部分,只是有点伤感罢了。
我以前会为自己没有家人,没有亲缘而痛苦,而追问为什么是我,我现在不会了,我接受了。我的告别是因为挥手的必要,你就是应该为你的过去戴孝。
我觉得老天对我不差的,在我成年后,还有机会让我把自己重新生养一遍,让我睁着眼睛选了我的亲人,他们是我的朋友,我的爱人。虽然亲人带给我的烙印不会改变,比如极度自卑,缺乏安全感以及复刻了他们身上一些自私,暴戾的特质。
有次有个人问,校园霸凌真的会这么影响一个人吗?我看到有人回答说是的,无论你取得多大成功,你总是有可能被拉入深渊,孤立无援,而你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也不知道为什么是你。
亲人,如果没有缘分,我想带给我们的感觉,就是这样的校园霸凌。
你也曾夸过我学习好,你也曾炫耀过我聪明,无论过程如何,你真实地照顾过我很多年,让我那么小的年龄,不至于无家可归,我应该感谢你。
只是没想到那一次告别,就是真的告别了。我甚至不记得我离开农村那个家,跟你一起吃过的最后一次饭是什么,依稀记得好像有鱼丸,你冷着脸。
那时你也有你的难处,我自己做了大人后,我就知道了。
这是这一世的缘分,就是这样了。
愿你安息,愿你平静。我来送你了。为了最初与最后的告别。
发布于 江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