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在地铁上遇到一个老太太,五四年生人,原籍三山岛,嫁在叶山岛。今天早上她去三山岛给亡母扫墓,舅舅们送了她很多笋,她就去市里女儿家给她们送笋。送笋回来,和我正好邻座,我换五号线,她也换五号线,我到花墩,她也到花墩。于是就聊了起来。
她把她的生平都讲了。说起她的妈妈,她妈妈二十一岁生的她,二十六岁生妹妹的时候难产死了。以至于现在她看到二十六岁的姑娘就会联想到早逝的妈妈,心里可惜——妈妈只活了二十六岁,还只是花骨朵儿的年纪。
妈妈去世后,妹妹没人带,爸爸就把她寄养在一家人家家里,结果那家人家把她妹妹放在木盆里,自己的孩子放在床上。爸爸给寄养的人家五块钱奶粉,结果呢,奶粉都给了那家孩子吃,妹妹根本吃不到,寄养了不到三个月,妹妹就没了。
爸爸觉得家里没有女人过日子太难了,等过了老婆的周年忌,他就娶了新老婆,新老婆当年就生了一个儿子。后妈觉得自己功高盖世,因为给她爸爸家传宗接代了。她那时七岁,就像家里的丫头一样,每天早起是擦煤油灯罩,扫地,倒马桶,烧粥,给弟弟洗尿布,然后才能去上学。
到她三年级的时候,后妈让她去照顾得了肺结核的大哥,她的继大舅舅。她服侍照顾大舅舅没半年,自己得了结核性脑膜炎,昏迷了送到苏州医院。医生说很难救过来,就算救过来也是傻了或瘫了。她大姨不信邪,掏钱给她治病,她爸爸也偷偷给她治病的钱。过了一个月,奇迹发生了,她活过来了,还没有任何后遗症。
出院到家里,继母说,家里的钱全被你用光了,你说你怎么还这些钱?她打扫卫生时,看到继母一直锁的抽屉开了,就去关上——那时的抽屉如果关不上,得全部拉出来再推进去关上。就在她拉出来的时候,继母过来了,看到她动她的东西,马上劈头盖脸打上去。她爸爸进来劝说,这孩子生病花光了积蓄,你看在花了这么多钱的份上,也不能这样打她。继母就开始又哭又骂,还把她拉到街上骂。她爸爸说,你不要闹,我去死。然后转头就走了。她以为爸爸寻死去了,觉得这家再也待不下去了。她把自己的衣服打了一个小包裹——她的衣服都是大姨给她买的,继母常常扯着她的衣角对她说,你省着点穿,这些是要留给妹妹穿的!
她茫茫然沿着湖边走,想起了亲娘又哭了起来。这时公社书记也是她爸爸的发小看到她,问她怎么回事。她一五一十地说了,书记说,那你去你爸供销社的宿舍住吧。他让人给她蒸了饭,热了菜,清了一个宿舍出来,她就住了下来。原来那天她爸转头走,并没有去寻死,而是出差去了。
她在供销社住了两年,直到住到小学五年级毕业。本来她是可以读初中的,可是没有钱,于是她自己提出插队的要求。公社同意了,但是三十块安家费和两丈四尺的布票都被继母拿走了。
她十九岁结的婚,因为她太想要有一个自己的家了。她生了两个女儿,两个女儿结婚都生了女儿,大外孙女在一家医院做麻醉师,小外孙女在另一家医院做麻醉师。她特别想家里的孩子学医,觉得学了医,能在冥冥之中把难产死掉的妈妈抢救回来。她说,我两个舅舅都九十出头了,我妈这边的都是长寿基因,如果不是我妈妈难产死了,肯定也能活到现在。我小外孙女今年二十六岁,已经活到我妈妈的那个年纪了,她说她不结婚,花一千两百块买了一只猫当小孩子养,我也不逼她,也不让我女儿逼她,活着就好,开心就好。
发布于 江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