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熄灭前,能照亮你一点点就好
作者:下下的呓语(成都下水道)
去年,蝉鸣声嘶哑的6月,悲伤在手机两端铺开。
朋友的父亲被诊断为前列腺小细胞神经内分泌癌,伴有骨转移。72岁的老人,PSA(前列腺特异性抗原)不高,但病理结果冰冷。
平均中位生存期只有13个月,我告诉朋友,而且这种癌不表达雄激素受体,内分泌治疗效果有限。
隔着屏幕,我给出了三点建议:首选化疗;无法耐受则考虑免疫治疗联合靶向药;以及在必要时懂得放弃。
朋友的沉默里,我能听见一种完整的、属于夏天的晴朗被生生折断的声音。
生命就是这样,我们总要与衰老和死亡相遇。
美国外科医生阿图·葛文德在《最好的告别》中,平静地勾勒出生命衰退的轨迹。
从0岁起,心脏泵血能力逐年下降;40岁起,肌肉开始流失;50岁起,骨密度每年减少1%;70岁时,大脑萎缩让头颅内多出约2.5厘米空间,因此老年人头部受伤更易颅内出血;80岁时,可能失去25%-50%的肌肉;85岁,约40%的人会患上阿尔茨海默症。
甚至,60岁健康人接收的光线,只有20岁年轻人的三分之一。
衰老无法阻挡,岁月在我们身上刻下沟壑,悄无声息地完成囚禁。
葛文德强烈地表达了一个观点:相较于生命的长度,生活的尊严和质量更有意义。 他认为,改善老年的生活,有时恰恰需要抵制干预、修复和控制的冲动。
面对市面上各种号称延年益寿的干细胞疗法,他可能会说,那不过是对焦虑的完美收割。
尊重年龄,尊重时间带来的一切,或许才是最好的老年与人生。
当死亡临近,治疗与放弃之间的抉择,往往更为残酷。
讲两个故事。
十多年前,我主刀一例40岁出头的女性肾癌根治术。患者夫妻是成都东郊的下岗工人。术中我发现肿瘤情况比预想严重。术后,我坦率地告知她丈夫:预后不好。
两个月后,患者复发入院。
当时,唯一可能有效的靶向药舒尼替尼价格昂贵,且未入医保。从医学角度判断,效果也未必理想。但患者的丈夫异常固执,坚持治疗,甚至准备卖房。
在中国,医生的天职是救人。建议终止治疗,有时要承担难以想象的压力。我眼睁睁看着他为渺茫的希望奔波筹款。
万幸,药品代表最终告知实情,即便花费十多万,奇迹也大概率不会发生。
那位丈夫最终在病历上签下“放弃治疗”四个字。他撕心裂肺的哭声,我至今记得。
患者两个月后离世。
有时,不治疗,就是最好的治疗。
另一个故事,关于我的妈妈。
家人陪她对抗肝癌一年,最终仍不敌病魔。妈妈进入ICU的第25天,我作为儿子,也作为医生,签下了同意拔管的文件。
妈妈走得很安详。
再过三天,是妈妈四周年祭日,我准备把手机里无数妈妈的照片用AI做一部纪录片,还原妈妈的辛劳与慈祥。视频里的她,星目含笑,仿佛在对我说:谢谢二娃,你让我体面地离开。
平时,我极力不去回想,一想便是泣血之痛。
年少时,我们意气风发如盛世繁花;年老时,我们体味衰朽如乱世草木。岁月撞见美好便成诗,历经磨难便成砥砺,最终都逐一落在肩头,化成柴米油盐的烟火人间。
如今,再面对那些穷途末路的危重症,我的沟通方式已然改变。我会更温和、却更坦诚地告诉患者和家人:
奇迹有时是一厢情愿,我们必须正视医学的边界。
确实无力回天,减负即是负责,停止一切无谓的、增加痛苦的干预。
放弃可以是一种主动选择,它让生命终末期优雅退场不负遇见,也是对家人最后的温暖庇护。
世界上有三样东西别人抢不走:吃进胃里的食物,藏在心中的梦想,读进大脑的书。
如果要推荐一本对我影响至深的书,那便是《最好的告别》。
它教会我,一名医生,乃至一个人,在奋力救治之后,如何有尊严、有温度地,完成这堂每个人都必须面对的功课。
竭尽所能之后,给予一场平静而有尊严的告别,或许是医学能够提供的最后一份关怀。
尤其是在每年祭奠妈妈的这几天,这份思考或许比单纯的赞美和思念,更为重要,也更有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