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形百之助是如何一步步扭曲的。
首先儿童需要他人的镜映才能够建立起自我,也就是说他要通过“被看见”来确认“我存在”。在这一点上尾形百之助很不幸没有爹,也得不到娘的关注——甚至连简单的反应都没有。
所以尾形百之助根本就没有一个完整的自我,这个残缺自我的遗骸是一个“被关注”的执念,而且还不是谁来关注他都行,就好像祖父祖母爱他,但也无法替代父母的爱一样。必须是他潜意识里认同为父母的、比他年长的、能够帮助他支持他的人。
于是这里涉及到两组人物关系,一组是鹤尾,一组是勇尾。
鹤见是尾形依恋关系的投射对象,尾形并非没有被鹤见“甜蜜的爱的谎言”欺骗,只是恰好他的神经质期待(即全身心贯注于他)没有被鹤见满足,于是他转头反对鹤见,给他捣乱,破坏他的计划,正如他对待母亲和父亲的态度那样。
对于母亲,他选择了抹杀。弑母在尾形的人格发展中应该是一个关键事件。母亲不仅看不见他,眼里还只有那个他从未见过的父亲,甚至唱着歌哄他睡觉时也要提一嘴父亲。尾形的童年可以说是笼罩在一个无形的父亲阴影之下,他不可能对父亲不怀有恨意。
除了渴爱的自我之外他还有一部分冷血无情的自我,也即他所自称的“欠缺之人”。这两部分的冲突在没有爱来化解的情况下加剧,形成对立,最终获胜的是冷血无情的自我。也就是说,尾形百之助认同自己冷血无情的部分,排斥自己渴望爱的部分。
弑母是因为他厌恶这样的母亲(参照父亲说他“你不也疏远发疯的母亲还杀了她吗”他回应“孩子无法选择父母”),“看看父亲会不会来”只是他的下意识给自己找的理由,类似这样用证明某事来当作杀人理由的情况,在他的一生中还会出现很多次。如果他有些许的罪恶感,那么也被他的冷酷自我所坚定的“只要有理由就能毫无罪恶感地杀人”这一信条掩盖了。此外,他想要证明的其实是“父亲不会来”,因为一旦如此,就能证明父母之间是没有爱的,他生为一个欠缺之人完全是合理的,他的自我就得到了支持。
但是这部分自我逐渐变得偏执而具有强迫性,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冷血无情的。这时一个完全理智冷酷独立无情的理想化自我,也即假我,就诞生了。
在假我的统治下,任何软弱、寻求爱的行为都被列为禁止,不允许发生。例证之一是在茨户的发怒,他对黑帮儿子软弱的愤怒是一种投射,足以说明他对自己有着不能软弱必须独立的要求。
罪恶感作为软弱的表现,作为无情的对立面自然也是被禁止的。这就能够解释尾形为何被亡弟的恶灵困扰数年之久。被禁止不等于实际上不存在,他确实是有罪恶感的,只不过他不允许自己有罪恶感,与这罪恶感一同被深埋的还有他渴爱的自我。勇作爱他、关注他,这是他一直渴望得到的爱,但很遗憾勇作本身具有他的特殊之处:他是正妻的孩子、是得到父母爱的“受祝福之人”,还是一个不动手杀人、有罪恶感的“高洁之人”。这一切都与尾形百之助人格中占统治地位的假我严重冲突,他绝对无法接受这样一个人,更无法接受来自这样的人的爱。于是他杀了他。但自我只是被埋藏了,不是被抹消了,杀死勇作的行为对他的自我来说是重创(世上只有这一个人爱我,而我竟然把他杀了!)因而痛苦以扭曲的方式浮上表面,他感受到的便是被勇作的恶灵纠缠。而实际上,这个勇作是他残存的真实自我。他把自怜和自爱投射到死去的勇作身上,临死前脑海中与他对话的“尾形”与最后的勇作是同一个人,也即他被压抑的、渴望爱的自我。
至于为什么长期以来被压制的自我会突然冒出来,原因有两个,却同样是出于恐惧,或者可以理解为恐惧的叠加。一个是死亡临近的恐惧,乌头本身没有致幻作用,但死亡威胁和生存焦虑本身足以让理智的假我失去掌权能力。另一个是目标快要实现却即将遭受失败的恐惧,他马上就要能够升官了(漫画里还特意给了鹤见和地契一格),可不能死在现在!这也和他第一次中毒箭时毫无求生意志形成对比。
他升官执念的终极形式是当上第七师团团长,为了证明父亲也好勇作也好都毫无价值。然而一个人若是自信是不需要证明的。尾形百之助骨子里的自卑或许可以追溯到幼年,合理推测他从周围人的嘴里听过“山猫之子”的嘲讽,从母亲和祖父母嘴里听过父亲不来看他是因为有了正妻生的孩子,而他只是小妾的孩子。自卑自然而然会带来自恨和痛苦,他应对这一情感的方式不是抬高自己,而是把他人拉低到自己的位置。也就是先认同自己是低劣的,然后再以自己也能做到他人所做的事来证明他人也是低劣的。
他的自恨表现在偶尔冒出的自毁欲上,最明显的是让阿希莉帕杀了他,只为证明不存在高洁之人他甚至在别人咒骂他时会露出诡异的笑容,这种外化的方式帮助他缓解了自恨。
偏执的证明欲贯穿了他的一生。在坚信自己是欠缺之人的前提下还想证明自己正常,一会觉得自己和被爱的孩子没有两样,一会又觉得那些被爱的孩子也和他一样卑劣。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没有形成完整的稳固的自我,他是破碎的、扭曲的。所以即便他将最想证明给他们看的人都杀死,他也仍然在不断地证明,没有意识到已经没有人能看着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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