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偶然和残酷的命运，表达哀悼和不安，这是人性的共识。我为生命哀痛。但很多对张雪峰及其现象的溢美之词，我也很难认同，身后事可任人评说吧？我刚跟朋友说，他是最典型的老中公约数，我内心深处可能不想去冒犯那个公约数。他说过“打台湾捐一亿”这样的言论，这看上去是他真实的认知底色，我觉得很糟糕，粗鄙而狂妄，但秉持言论宽容原则，人都会说一些过激的言论，也不算多么罪恶的事情吧。

只是他决然不能被视作一个教育工作者——如果类似风险评估和信息服务能被称为教育的话。把志愿作为教育市场的消费决策的话，他是个优秀的风险评估顾问、教育产品咨询师。只是高考对老中人一生的影响，又不像挑选教育产品这么简单，这给了他国民级知名度，也让我们不得不严肃对待他所参与输出的公共主张。

很多人感激和纪念他，客户有资格对其所购买的服务感到满意，岂容外人置喙。但说他改变了无数寒门子弟的命运，却是个糟糕的评论。还是回到上面那个问题，我们究竟要把他视作咨询顾问，还是教育工作者？那些学生喊他一声老师，教客户“避险”和“认命”是合理的，但是教学生以最大程度的功利对待自己的生命，却是糟糕的教育。

真正的教育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人的自我理解和实现。你可以找到一万个现实理由为糟糕的教育观辩护，正如造成普通人选择“认命”的逼仄现实的，不是张雪峰，但认为自己的现实图景分析可以被包装成“教育”进而引导学生过上顺遂的人生，也是一种虚妄。

教育不能承诺温饱，听从或无视张雪峰式建议的学生，都未必从教育里得到了面包——难道走出大学校门就失业的年轻人，都是因为没有遵从张雪峰的人生建议吗？张雪峰的教育咨询更接近于心理辅导，由于其对社会现实近乎冰冷的白描，听上去总是正确，也因此无法被证伪——那些感激他改变自己命运的学生，并不知道自己平行时空的生命剧情会如何。

即使在我的评论区，也有很多人真心相信着张雪峰的“金玉良言”，认为人遵照兴趣生活是天龙人的“何不食肉糜”——殊不知按照兴趣生活、让人发挥出潜能才是真正的“功利主义”。“认命”的防御式人生，不仅确定走不远，也大概率托不住底。

固化的社会现实，让张雪峰的受众很少再相信潜能、奋斗和自我实现这样的话语，认为一切都跟出身资源和家庭托举有关——反差的是，很多人都会强调张雪峰出身寒门，他可没有“认命”，而是燃烧和超越了自己的生命潜能。

现实不是张雪峰塑造的，他只是认同和反复确认着现实。现实当然不会“出错”，就像张雪峰说文科就是“舔”的服务业，大吃小、强欺弱，那些学生家长都可以从他的言论里找到粗鄙现实的对照，所有的兴趣、理想和生命幸福都是虚无缥缈的可笑东西，我不理解的是，然后呢？下一步是什么？我们还缺少这样的“警世通言”吗？难道笼罩我们的观念和机制，不从来都是这样的吗？

但我再重复一遍，这不是教育的目的。人可以不接受教育，但教育只是为了让人认识和发现自己，然后再去做些什么。

这是永恒的本质。没有这一层，一切都是得近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