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前参加高考,填报志愿时,我很迷惘,父母跟我一样迷惘,身处小城镇的我们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填报,选什么专业,当时的我甚至连二本和大专的区别都不懂。我的父母很民主,他们完全放手,让我自己选择。
是后来我才意识到,可以带着礼物去找老师请教,他们懂得多一点,能给我更实际的指导。我是看到有的老师为同学尽心尽力做解释时,才意识到这一点。可为时已晚,我已经填报完了。作为一个文科生,我在法律、经济、历史、中文这些专业里,选了新闻系。
于是我以一个擦边二本线的分数,去了一个普通城市的普通大学,读了四年新闻专业,出来后去报社实习,导语都写不好,后来辗转各个行业,凭借一点点写作天赋,找到了还凑合的饭碗。
我在工作以后才慢慢知道,一个普通家庭出身、考了普通分数的普通学生,最应该去一个北上广深的大学,或者选一个普通大学里的拔尖专业。这是一个很朴素的认知,当初我和父母都不知道,也没人可以咨询。
如果当时有一个张雪峰可以咨询,我会不会更明晰自己的处境,知道在我的分数、家境和禀赋之间,如何找到一个更合理的选择,那样我会不会少走许多弯路,会得到更好的工作机会?
张雪峰去世了,我看了关于他的不同讨论,支持的与反对的,作为一个中年人,我确实到了两边都能理解的年纪。
支持张雪峰的观点认为,他让普通孩子认识到“阶级意识”,凭着自己和家庭掌握的有限的资源,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做出对自己人生最合理与最优化的选择。在普通的、成绩不好的学生面前,为TA展开的旷野很窄,且危机四伏,穷人出身又不够出色的孩子一步不慎,可能就回头无岸。张雪峰的教育咨询和功利主义的建议,封死那一点点人生可能性,让孩子起步时少走几步弯路,不赌以小博大的渺茫几率,选择更稳妥可见、缺少色彩的人生。
他提供给现在普通家庭的教育风险评估和填报咨询,正是当初的我渴望的,我希望能有一个人告诉我一整套关于现实、就业和我实际处境的资讯,我和父母愿意付费,但当时没有。
高分的孩子会被学校慎重对待,低分的孩子则没有这个待遇,他们考出低分之时,老师与学校对他们的未来已经毫无兴趣。
我后来和青菀聊天,发现我的成绩,完全可以考一个一本的编导专业,但我得不到这个信息。这个信息价值千金,但我付费都找不到人询问。
张雪峰填补了这个空白,对许多资源和认知都很匮乏的家庭,他的价值很宝贵。但完全听从他的建议,采用落袋为安的功利主义选择,罔顾孩子自身的爱好和潜力,确实会引起反对。
可是拥有的天赋足以杀透阶层壁垒、走到如张雪峰那一步的孩子,有多少呢?
可是明确自己的热爱和兴趣,抗拒不住想去从事某个专业的孩子,有多少呢?
我在一个非常普通的二本大学就读,我身边充斥着无所事事、能力平常的同学,他们期待被浅层的欲望填充,没有执着的专业兴趣,只想过一种稳妥的、安全的、体面的、有保障的生活。那么,是引导他们走向一份更稳定的人生,还是鼓励他们不要给自己设限、发挥潜能去抵达梦想里的自己?
如果梦想里的自己就是现在的自己,该怎么办?
我理解反对张雪峰的声音,我看了许多知识精英批评张雪峰时,提出了对教育更高的准则,认为教育如果只是最大功利的对待自己的生命,而不是促进人的自我理解和实现,那就是失败的教育。
在张雪峰为孩子们提供的固化的、窄化的、看似稳妥但也封闭人生可能性的建议之外,反对者认为让孩子按照兴趣生活、让TA发挥出潜能,去自由探索生命的不确定可能性,才是最好的教育,也是对生命的不辜负。
说实话,我一直是这种观点的支持者,从未改变。
但我现在到了两边都能理解的年纪,我变得世故,在毕业后漫长的求职碰壁和职场起伏里真切触碰到了阶层壁垒、能力壁垒、运气壁垒。我见到了太多能力平凡希图得过且过的人,也见过锐意进取渴望卓尔不群的人,前者叫我不要太拼,后者叫我跟上。我既不能不拼又力有不逮,最后停在一个适合我的位置。
我觉得教育就应该是一个弹性的设置,有基础功能和最高理想。基础功能就是帮助普通家庭的普通孩子谋一个安身立命的饭碗,最高理想就是造就人的自我理解和实现,按理想的生活去成就自己。
考上清华北大的孩子,一定比考上二本大专的孩子更有逾越自身家庭、阶层和性别限制的能力,他们拥有更高的人生自由度和选择,旷野在他们面前宽广无际,而在一个成绩平凡、没有明确爱好特长的普通孩子面前,旷野是比铁轨延伸而入的山洞更幽黑深邃的所在,布满不确定。
尊重人的多样性,尊重没有你的那些优越条件的孩子所做出的现实选择。爹味的、武断的建议一个普通孩子做出一个抹杀人生可能性的稳妥决定,这是一种傲慢与偏狭。无视人与人之间巨大的智力、家境、禀赋的鸿沟,也是一种精英的傲慢。
我认为最好的方式,是告诉一个普通孩子他的实际位置和面临的未来空间,然后让TA凭借自己的意愿和理想做出决定,愿意接受不确定的风险,去探索狭窄旷野里那一点点光。并落子无悔。
#张雪峰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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