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桐OvO 26-03-26 01:33

针对这一篇里对《实衣与山田》的看法,我还是想再做一些补充……之前说的可能有点太泛了。

首先,我不认为这是一部消费苦难或凝视受害者的作品。我在之前的评论区也补充了,我认为该作的问题不在于呈现出来的部分,而在于没有呈现的部分。我相信作者创作这部作品的初衷一定是缅怀自己死去的朋友,并为她的遭遇控诉这个剥削残障人士的社会。但这也让作者将刻画的重点几乎完全放在了山田(自己)与实衣身上,从而难以呈现多方位的视角。但我们会发现,那些批判结构的作品,少有将视角固定在一两个角色身上的,大部分都是群像,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完整呈现结构的运作模式。

先来解释一下我在上一篇中提到的“缺乏对施暴者的重点刻画”到底是指什么吧。首先,我认为批判施暴者并不仅仅是展现ta做了什么,还要同时刻画ta的想法、ta的行为带来的后果,以及周围的反应。作者对于施暴者的批判力度其实是在逐步上升的,比如中后期刻画实衣的家暴男友和两个狼狈为奸的店长时,作者其实都做到了这三点,后者的剧情还让山田第一次对整体环境产生了质疑并决定脱离压迫结构,这部分剧情我觉得是非常成功的。而我很希望这样的批判力度还可以被用在更多直接或间接的施暴者身上,而不是用几个画面呈现他们“做了什么”,然后就直接切换到下一个镜头。

比如前期那些诱奸实衣的男店员和男司机,我认为可以增加一些周围人对他们行为的反应。比如某个女员工起初被看似其乐融融的虚假氛围蒙骗,认为这或许真的只是一份“平常的工作”,还跟那个男店员关系很好,觉得他是个待人彬彬有礼的好人(这种在压迫结构内通过虚假的和谐氛围洗脑受害者的手段,在现实中其实是最常见的)。而这名女员工在发现该男店员多次诱奸实衣后,被迫看清现实,意识到生活中“彬彬有礼”的男人也可能同时是施暴者,意识到这些人对自己的上级、平级与弱势群体有着截然不同的态度,从而看破店内其乐融融的假象,心生恶寒。这样一段剧情就能实现对那些平日里看似“温和、正常”,实则却心安理得压迫弱势群体的男性的批判。

包括山田对那个司机的态度。原著里山田意识到司机也参与了对实衣的侵犯后,只是惊讶地想:“原来你也是吗!”看到后期我们会知道,山田对生活原本就是近乎麻木,只要能跟母亲对着干就什么都无所谓的态度,所以她前期的旁观者视角是合乎情理的。但既然山田在这里不能提出质疑或做出强烈的排斥反应,那这个功能位完全可以给到别的角色。毕竟大部分女性,我相信如果意识到每天接送自己的人其实是诱奸犯,那么她们的反应一定是心生恶寒、不适,觉得这辈子都不想再乘坐这个人的车。只要有一个角色做出这样的反应,再让她回忆一下司机平日里看上去温顺谦和,背后却有着这样的恶劣行径,几句台词就能让叙事对司机的批判力度翻倍。

之所以说周围人的反应很重要,是因为观众们在看作品时,其实很难进入彻底的上帝视角。换句话说,人们会不自觉地代入剧中情景,并受到剧中角色反应的影响。同一件事,如果剧中角色都说“这不对”,观众也更容易对此产生质疑。反过来,一件本不应该发生的事,如果剧中大量角色都表现平淡,那么久而久之,观众也会被拉进这种叙事,去认同这样的行为。当然,那些明显反人类、反社会的行为,即使剧中角色都为此开脱,观众们也不会被蒙骗,有时候还能反过来加深观众对这种观念的质疑,对作品叙事产生逆反心理。但实现这种效果的前提是,这个行为必须明确触犯观众的道德底线,而那些处于灰色地带、或现实中仍有争议的行为,就非常容易被用这种叙事糊弄过去,有时候甚至不是作者的本意。

比如在该作中,那些直接的施暴者都遭到了观众的批判,可间接施暴者却很容易被忽视。比如那些的确没有直接伤害实衣,却依然频繁来店里消费的男顾客。这些人其实才是陪酒行业的主流消费群体,他们并不清白。他们清楚陪酒业是物化、凝视女性的行业,但他们依然消费。他们很可能隐瞒自己的家人,很可能平日里在社会上光鲜亮丽。他们不直接施暴,但可能用猥琐的眼神凝视女员工们,可能一边消费一边鄙视店里的从业者,可能一边花钱巩固这个产业,一边装腔作势地批判这个行业或怜悯从事这个行业的女性。这些行为在现实的嫖客以及给色情产业消费的男性中都屡见不鲜。刻画出这些行为,才能揭示这个剥削女性的行业的真正基石到底从何而来。因为悲剧从来都不止是个别邪恶的男人导致的,而是千千万万个用看似温和的手段去洗脑、性化女性的既得利益者导致的。如果作者详细刻画了这些角色,观众就会意识到,施暴者在现实中从来不是被单独分类出去的,而是潜藏在每个人身边的。所以想要对抗这个行业、对抗剥削结构,只把某一个施暴者拎出来制止是不够的,从根源上抵制这种性化女人的思想毒瘤才是真正解法。

还有一点,就是本作的其她陪酒业从业者在现实中几乎必然会遭遇的困境,作者都没有着重刻画。虽然她们不像实衣,能够规避大量风险,但她们无法规避男顾客的骚扰与凝视,她们所承受的社会压力是如此庞大,但剧中却仿佛只有实衣在受苦。这样就大大减弱了这个行业对女性造成的伤害,甚至会给人一种“心智正常的人进入这一行就能轻松应对”的错觉。剧中山田的困境大多来自于她的原生家庭,而不是工作。批判这个行业的前提是我们必须明确一点:这个行业里的所有女性都是受害者。哪怕不是人人都承受与实衣同等程度的伤害,但伤害依然存在。可作者甚至似乎没有把自己(山田)当作这个行业的受害者进行刻画。至少从剧情中呈现出来的部分来看,几乎没有描写山田承受顾客的凝视、骚扰,或在工作结束后对这样的环境产生不适和质疑的桥段。让山田下定决心脱离这个行业的是她对实衣处境的见证,这点固然很好,但山田与其她心智正常的女性的遭遇,依然缺少详尽的刻画与反思。于是剧中其她女性承受的伤害就在叙事中被淡化了,这也会削弱对结构的批判力度,让群体遭遇被解读成个体悲剧。我相信这并非作者的本意,作者更多想展现实衣的故事,于是减少了对周遭群体的刻画,但视角的局限也必然会导致作品难以呈现结构的完整性。

想补充的差不多就是这些。整体而言,我觉得作者的批判力度是在逐步上升的。我并不认同一些说作者只是在搞噱头或消费苦难的说法,但也必须指出作品在视角和批判力度方面的缺失。能带来反思固然是好的,说这些也只是希望未来的创作者们能在这些缺失的方面更进一步。思考如何改进作品是作者和读者共同的责任,如果在当下的节点就止步不前,那么文学艺术行业要如何才能进步呢?
http://t.cn/AXfd1YuV

发布于 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