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容易健忘的。
一个时代是什么情况,隔个二三十年,就可以有人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穷兵黩武,四处侵略,滥用奸贪,疯狂压榨民财供应军需的忽必烈,在他死后不久,就被打扮成了明君圣主,以宽仁安静治天下了,成为元代官员嘴里后代帝皇应该效法的楷模。
所谓的元以宽仁治天下,最初就是元代文人自己编出来的。
岁月史书就这么编造的。
明初叶子奇《草木子》那段对蒙元前期尤其是忽必烈统治的歌颂应该是流传最广的,引用一下:
“元朝自世祖混一之后。天下治平者六七十年。轻刑薄赋。兵革罕用。生者有养。死者有葬。行旅万里。宿泊如家。诚所谓盛也矣。”
“世祖既得天下。卒赖姚枢牧庵先生、许衡鲁斋先生诸贤启沃之力。及施治于天下。深仁累泽。浃于元元。”
把一个穷兵黩武,杀人无数,敛财无度,暴虐至极的元朝头子,说成轻刑薄赋,兵革罕用的仁君。
叶子奇究竟是无知还是无耻呢?
其实他大概也是受前面元代文人的误导。
元代中晚期,甚至忽必烈死了没多久,你就可以找到大量颠倒事实的对忽必烈时期的歌颂。
刘岳申说“世祖皇帝以不嗜杀人一天下 ”,“皇元以一徳格天,以不嗜杀人一天下,大臣宿将皆知钦承上命。”
张养浩说“臣闻世祖皇帝在位三十余年,方内宁谧,臣严其威,民孚其德者。”
苏天爵说:“国家以神武定天下,宽仁御兆民。省台既立,典章宪度简易明白,近世烦文苛法为民病者,悉置而不用。”
“盖昔者先王慎于任人,严于立法,议事以制,不专刑书。是以讼简政平,海宇清谧,其皆以是为则欤。”
“钦惟皇元,奄奠中夏,列圣相继,于今百年。盖以忠厚得民心,以安静养民力,中外无间,号称治平。近因至元五年,盗起河南之境,造谋起意,不过范孟等十余辈,胁从诖误,连及赵文铎等七百人” (这里的“至元”是元顺帝初期的年号,史称“后至元”)
“昔我世祖皇帝……,临御既久,圣德深仁,丕冒天下,是以刑政肃清,礼乐修举,奸贪知惧,善良获伸。故中统、至元之治,比隆前古”
”“洪惟世祖皇帝在位三十五年,建官之制,详酌古今之宜,故治化成而事功立。爰自近岁以来,官府日增,选法愈弊,俸禄既广,事功益隳。夫文翰之职既同,何为复列数职;造作所司既一,不应又置数司。”
许有壬说“中统、至元之初,南供大军之需,北给防守之费,方且廪有余粟,帑有余财,江南既平,江淮之财用库藏之蓄积暴露于外,未闻一毫无功之赏,一钱不当之费。至大以来,赏赐不赀,造作不节,与夫其余一切蠧财之事,不可枚举。”
如果一个人不看忽必烈时期的记载,只看这些人的歌颂,那么他一定会以为忽必烈是亘古少有的仁君,忽必烈统治时期,是百姓安居乐业,海宇清谧,吏治清明,一片祥和景象,哪里会和征战不断,起义不绝,官吏残腐至极,百姓被盘剥得走投无路联系起来
这些对忽必烈时期的美化,除了少数是出于纯粹奴性之外,大部分遵循如下的模式。
蒙元奴才要劝诫时任皇帝,就把忽必烈拿出来当做榜样,说皇上,你看世祖皇帝多么宽仁节俭、不乱赏赐、知人善用,安静治国,爱护百姓。哪像现在这样奢侈浪费、赏赐无度、滥用奸贪、肆意害民、百姓苦不堪言呢?
其实他们指摘的当时蒙元皇帝统治下的问题,在忽必烈时期一样不少的都存在。
比如苏天爵指出的蒙元床上叠床的官职设置,冗官冗吏问题,这是忽必烈时期就如此。
那位出使南宋的郝经就曾上书给忽必烈,要求裁减冗官冗吏:
“罢冗官以宽民力。诸州县管民官员数可为限定,小处可合并,如乐人、打捕鹰房诸科目名色官吏,皆合罢归,分付管民官。诸色匠人头目尤多,有管三五户者,亦称总管。”
“减吏员以哀良民。诸路及州县吏员不限数目,把持官府,结为党与,苦刻良民,纵横为害。”
忽必烈当然不可能听他的,蒙元对百姓的残酷搜刮控制,就依赖于这么一个庞大无比的官吏体系支撑起来的大政府。要大规模缩减官吏,只有朱元璋这种强力缩减政府开支,推行的小政府才可能做到。
至于其他的各种弊政诸如统治集团奢侈花费,滥赏滥赐,滥杀无辜,百姓动辄触碰罗网被抓进监狱、任用奸贪、官吏腐败等等,在忽必烈时期一样不少,甚至在元初军力的保障下,动辄屠城,更少制约,更为严重。
那么这些元代文人为什么要昧着良心,把忽必烈时期这样一个暴虐横行、暗无天日,民不聊生的时期给吹嘘的天花乱坠么?
道理很简单,蒙元的汉人奴才,为了劝谏时任皇帝,他们必须要竖立起一个榜样范例,这样才能勉强对现任皇帝有点规劝约束作用。
大规模民族压迫下,人的奴性是根深蒂固的,说假话是必备技能,他们所有发言都战战兢兢,唯恐招来祸事。他们早就自我精神阉割了,发言之前就先以低人一等的心态去揣摩蒙元头子的好恶。
他们要竖立一个皇帝榜样,但是这个榜样不能在前代那里去找,不能是汉人朝代的皇帝,否则他们担心蒙元头子会怀疑他们的忠心,那就大事不妙了。
既然必须在蒙元皇帝里找榜样,那就只能是忽必烈了。
所以昧着良心,闭着眼睛,捏着鼻子,也要把暴虐无道,穷兵黩武的忽必烈说成宽仁治国,安静养民力了,也要把百姓惨苦,民不聊生的至元时期说成是“讼简政平,海宇清谧”了。
这就是谌旭彬津津乐道的元代宽仁的真相。
其实这一点,只要读一下这些元臣的奏疏本身,他们心态的战战兢兢,为什么只能捏着鼻子把忽必烈当榜样,也一目了然。
比如张养浩的《谏灯山疏》里开头就预先声明“臣养浩不敢远引古昔”。为什么不敢呢,那当然是所谓古昔,那是汉人朝代,那对张养浩这样的奴才来说,就显然是自己找死了,所以只能昧着良心去吹嘘忽必烈了。
苏天爵,那就更显然了。别人可能是无知,对忽必烈统治时期没概念。他不可能,他博览群书,而且就是《元文类》的主编者,忽必烈时期是个什么情形,他光读一下当时胡祗遹、王恽、程钜夫等人的文集就不难明白了。
知道真相,还要指黑为白,把暴君忽必烈吹嘘成“宽仁御兆民”,”忠厚得民心,以安静养民力”。
实在是蒙元前面的皇帝都是烂柿子,谁都提不起来,而以汉人朝代的皇帝当榜样,在元代又属于高危。那就只能捏着鼻子说假话,把忽必烈竖起来了。
在苏天爵之流,知道是自欺欺人。
不过到了后世,包括明代许多糊涂文人,就真有不少把元人吹嘘忽必烈的话当真了,真相信什么蒙元以宽仁治国的鬼话了。
至于满清文人,还有现代一些人吹嘘蒙元,他们大概是另有心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