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间清泉幽幽 26-03-27 1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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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小妈

因说嫁给乘餐父亲那年,二十二岁。

说是嫁,其实所有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老爷子身体每况愈下,需要人照顾,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人守在床边端茶递水、熬药守夜。因说是老爷子旧友的儿子,家道中落,父母早亡,一个人寄人篱下地长大。老爷子说,来家里吧,给我养老送终,我保你后半生无忧。因说点了头。没有婚纱,没有酒席,只是在民政局领了一张证,在老爷子病床前敬了一杯茶。老爷子握着他的手说,委屈你了。因说摇摇头,说不委屈。

一个月后老爷子就走了。

因说留在了老宅里,住在偏院,安安静静地守着他的牌位。没有人赶他走,但也没有人真正把他当自家人。佣人叫他“因说先生”,客人们叫他“乘太太”,语气里带着微妙的、意味深长的停顿。有人在牌桌上咬耳朵:年纪轻轻克死了丈夫,八字硬得很。有人当面笑盈盈地问他:“乘太太,以后有什么打算啊?总不能守一辈子吧?”因说不争辩,别人说什么他都淡淡地听着,不点头也不摇头。

只有乘餐知道,那些话有多刺。

他们是旧相识。乘餐第一次见因说,是在父亲的寿宴上。那年乘餐十七岁,因说二十一岁,站在老爷子身边,穿着件浅色的衬衫,安安静静地给人倒茶。有人问他叫什么,他说因说。有人问他跟老爷子什么关系,他顿了顿,说世交。乘餐坐在角落里,看着因说垂着眼给客人斟茶时露出的那截手腕,细的感觉一碰就断。后来因说搬进了老宅,乘餐每天放学回来,总能在走廊上遇见他。因说端着药碗去老爷子房间,经过乘餐身边时会停一下,问一句:“放学了?”乘餐“嗯”一声。因说就点点头,继续往前走。很简单,很平常,但乘餐会在原地站很久,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老爷子走后,乘餐开始接手家里的事。他那时候刚上大学,什么都不懂,被人骗过,被人算计过,应酬喝到胃出血进医院。因说来医院送汤,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他一眼。“别太拼。”因说说。乘餐靠在病床上,看着因说给他倒汤的手,他忽然很想握一下那双手。

后来他事业果然一路高歌。谈成的第一个大项目,是老爷子走后的第三个月。那天他回家,在走廊上遇到因说。因说正在给院子里的花浇水,看见他,随口说了一句:“听说你今天谈成了?”乘餐停下脚步,说嗯。因说点点头:“你会做得很好。”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乘餐觉得,那句话比任何人的肯定都有用。

今天是老爷子的忌日。乘餐从墓地回来,在客厅遇到了因说。因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杯茶。听到脚步声,他侧过头看了乘餐一眼。“回来了?”

“嗯。”乘餐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走过去。

“今天有人来家里了。”因说先开了口,声音很平,“你大伯母。说我在家里住了这么多年,名不正言不顺的,也该搬出去了。”

乘餐的手指收紧了。“谁让她进来的?”

“她自己进来的。”因说抿了一口茶,“她说得也没错。”

乘餐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说?”

“我说我再想想。”

“想什么?”

因说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是乘餐小时候种的,现在已经很高了,枝叶越过墙头,伸向隔壁。因说嫁进来那年,这棵树还不怎么开花。后来每年秋天都开得满院金黄。

“因说。”乘餐叫他。

因说转过头。乘餐站在他面前,西装还没换,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比十七岁时高了很多,肩膀宽了,下颌线条硬朗,不再是那个坐在角落里偷看他的少年。但他的眼睛没变,看着因说的时候,还是那样。

“这个家现在是我的了。”乘餐说,声音不高,很稳,“你也是。”

因说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视线。那双总是淡淡的、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眼睛,看着乘餐,像是第一次认真看他。

乘餐走近一步。距离忽然变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因说眼睫投下的阴影,近到能闻见他身上茶和皂角的气息。

“你哪儿都不用去。”乘餐的声音低下去,像压着什么,“谁也不能让你走。”

因说没动,也没退。他抬起眼,对上乘餐的目光。“乘餐,”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别人会怎么说吗。”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因说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清,“你父亲才走了一年。”

乘餐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指尖碰到因说端着茶杯的手。因说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乘餐把茶杯从他手里拿走,放在旁边的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那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落定了。

“我知道。”乘餐说,“但我等不了。”

因说的睫毛颤了一下。

乘餐握住他的手。因说的指尖有点凉,微微蜷缩着,但没有挣开。“我十七岁就想这么做了。”乘餐的声音很低,拇指慢慢摩挲过他的手背,“在走廊上,在客厅里,在每一个你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看着你端着药碗去父亲房间,看着你给他盖被子,看着你一个人坐在偏院里发呆。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因说不说话。他的手指在乘餐掌心里轻轻颤抖。

“你嫁进来的那天,我在房间里坐了一整夜。”乘餐说,声音哑下去,“我在想,如果我不是他儿子,如果我先遇见你——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乘餐……”

“现在他走了。”乘餐打断他,握紧了他的手,“这个家是我的。你也是。”

因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乘餐一直想看到的东西——不是淡漠,不是疏离,是一种安静的、隐忍的、被压了很久很久终于藏不住的颤动。

“你知不知道,”因说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为什么要嫁进来?”

乘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因说垂下眼,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你父亲找我的时候,我本来可以拒绝。我跟他没有什么关系,也不需要他保我什么。”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但我想留在这里。”

乘餐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为什么?”

因说不回答。他只是慢慢抬起眼,看着乘餐。那目光里有一切——有那年走廊上的对视,有寿宴角落里的注视,有无数个擦肩而过的瞬间里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却什么都明白的东西。乘餐什么都懂了。

他握着因说的手,慢慢收拢,十指相扣。因说的指尖在他掌心里渐渐温热起来。

“小妈。”乘餐忽然叫了他一声。因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乘餐低下头,额头抵在因说肩上,声音闷在他颈窝里:“以后不叫了。”

因说没说话。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地、慢慢地,放在了乘餐的后脑勺上。像安抚,像纵容,像终于不必再忍。

窗外桂花落了满阶。这个家,终于可以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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