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雪峰老师已经离开了我们。

如今再回看当年那场著名争论，心里多了一层复杂的滋味。那时，他和重庆大学新闻学院教授张小强围绕“学新闻是否有前景”的激烈交锋，曾掀起巨大的舆论波澜。

彼时，张雪峰在回应考生家长提问时，语气直接而决绝：“理科590报新闻？你会崩溃的。”“别报新闻，从中国本科专业目录里面闭着眼睛摸一个都比新闻好。”“如果我是家长，孩子非要报新闻学，我一定会把他打晕，然后给他报个别的。”

他给出的理由是，当下学新闻传播的学生中，有80%没有从事本行业。新闻传播曾经是很好的专业，因为那时媒体兴盛，电台、报纸、电视台，还有网站的编辑记者，但现在，每个人都是自媒体。

2015年6月15日，张小强教授批张雪峰“害人不浅，误导公众”。他指出，新闻能文能武，211以上高校的新闻学闭眼选，并提醒大家千万别被这样的网红忽悠。隔了一天，他又提到，“张雪峰本人不也正在享受传播社会化的红利吗，他从事的就是新闻专业毕业生要干的领域啊！他自己吃着传播的饭，却在砸着传播的锅，何其荒谬！”

那场争论，如今看来，不过是两个张大V各执一端。一个说的是就业，一个说的是专业。小强教授当时勇猛得很，上来就是熟悉的高帽子：“砸锅”论，如今想来，不免令人感慨。

据说文科专业里，两大“悲惨专业”就是法律和新闻（我觉得还要加上政治专业）。有学法律的人感慨：如果张雪峰说孩子要报法律，他会把孩子打晕，自己不但不会生气，还会双手双脚点赞。天若有情天亦老，人学法律头发少，劝人学法，千刀万剐——这些当年听起来刺耳的话，如今回头看，说的不过是就业难、改行多的现实。

新闻专业本来就难就业，市场来决定，不需要讲什么空洞的大道理。有人曾奉劝小强教授，有在网上怼张雪峰的工夫，不如先看看自己的学生找到工作没，如果还没有，就给人家找找关系写写推荐信。那年失业率高，就业率低，干点力所能及的事儿积德行善，比在网上打嘴炮有意义得多。

同样是新闻学教授，厦门大学的邹振东当时讲得理性而有气度。他说：“如果新闻传播专业自己行，一万个张雪峰说它不行，也没有用。反过来，如果新闻传播专业自己不行，没一个人说它，它也会完蛋。”

如今重温这段话，更觉其中的自信与宽容。张雪峰不过是一家之言，谁都可以发表选什么专业的看法。绝大多数学生和家长，有头脑，有理性，不会把自己砸晕，而是会用脚投票，做出他们的选择。

大部分中国家庭，无论父母还是孩子，对高校的看法都带着点粉红光环，主要还是不了解。张雪峰的存在，曾让许多人接触到更多信息和思考角度，了解学校和专业，在这个基础上，偏重就业的选就业，有条件喜欢什么的就读点什么，各得其所。

张雪峰不是批判新闻专业不行，只是说就业不好。固然名校新闻学专业也可以有好的就业，但他所针对的受众群体，大多是那些没有关系背景、没有见识、没有财力的普通人。对这些家庭来说，试错可能性极低，选择专业最迫切的需求就是能糊口、有口饭吃。他不过是说了些大实话。

拿人家的大学专业来说事，格局未免太小。当演员的都能当总统了，学给排水的为什么不能讲就业？邹振东的胸怀值得记取：“一个给排水专业毕业的自媒体人，他的粉丝比传播学的教授还要多，既要谦卑地承认这是现实，更要虚心地向人家学习。”

邹振东还曾坦言：想起那些或无怨无悔，或误打误撞，却用超高分数考进新闻传播专业的学生，我们每一次走上讲台，都要摸摸自己的良心，对得起台下那一双双闪闪亮亮的眼睛吗？

如今，张雪峰老师已经不在了。回看当年那场争论，他曾问过一句话：某些新闻专业的大佬，怼张雪峰怼得挺痛快，可鸭脖事件成为大新闻的时候，您老干嘛去了？

这个问题，至今仍让人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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