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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祠的铁人们》散文
原创/远去的流星雨
三月底的风,从吕梁山的豁口里挤过来,到了晋祠,力气便减了很多,软软地吹在脸上,带着泥土化冻后的腥气。天是那种北方常见的灰蓝色,不很透明,却也不阴沉,只是淡淡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棉布。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一缕一缕的,照在殿宇的琉璃瓦上,便浮起一层朦胧的金光。游人不多,园子里便显得空阔,只听得见几只在老柏间跳来跳去的灰喜鹊,喳喳地叫着,声音清脆,反而衬出这个地方的宁静来。
我沿着那条青石铺的甬道慢慢地走,两旁的树木还没长出新叶,枝丫光秃秃的,沉静地伸向天空,像是思考什么。绕过金人台,就看见了他们。他们就那么站着,在台的四角,面朝着不同的方向。风霜雨露,日升月沉,他们就这么站着,不知站了多少年了。我走近了,仰着头看。这四尊铁人,数西南角的那尊最完整,也最有神采。他身形高大,即便隔着千百年的光阴,你也能感受到他当初被铸成时的英武。他的眉眼是粗犷的,眉头紧蹙着,仿佛永远在思索着什么严峻的问题;嘴唇很厚,紧紧地抿着,嘴角微微下撇,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庄重。铁铸的衣甲,纹路还看得很清楚,一片一片的,像鱼鳞似的,虽已锈蚀得乌沉沉的,却仍显得坚实而有力。他的一只手抬起来,握着拳,像是要击退什么来犯的敌人;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又像是一种坦然的接纳。这姿势,矛盾得很,却也真实得很。
我忽然想起梁衡先生写晋祠,说起这铁人,说他“有的□□,有的□□”,用了两个很古雅的词,可惜我竟一时想不真切了。这让我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这铁人原是活的,只是被一层铁的躯壳封住了;你若仔细听,说不定能听见那铁壳子里头,有一颗沉重的心在扑通扑通地跳呢。他们站得太久了,见过太多的人,太多的事。他们见过穿红袍的状元来还愿,见过骑驴的农妇来祈雨,见过长衫的先生,也见过荷枪实弹的兵痞。朝代,像走马灯似的换,唯有他们,始终站在这块土地上,不言不语。
铁人的身上,满是岁月的痕迹。那不是光滑的,细腻的,而是一种粗粝的,斑驳的,甚至是伤痕累累的。绿色的锈,一层一层地覆盖着,像是古老土地上的苔藓;有些地方,铁质已经剥落了,露出深深的空洞,黑黝黝的,让人想起老人口中那些久远的故事。他们的肩膀,是被人摸得最多的,铁色被磨得有些发亮,在黯淡的锈迹中,闪着幽幽的光。我不由得也伸出手去,轻轻地触摸了一下。指尖碰到的,是一种奇异的冰凉。那不是冬天里冰的冷,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凉,仿佛能吸走人身上的热气。这冰凉,也顺着指尖,一直传到心里去。
我站在这铁人面前,觉得自己很小。小不是个头的小,而是一种生命短暂的渺小。我们的一生,不过几十年,便要归于尘土;而他们,却是要站上千年。他们看过太多的春天了。三月底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在他们眼里,恐怕连眨眼的一瞬都算不上。我算什么呢?不过是这春日里的一个过客,偶然走到他们跟前,看了他们一眼罢了。再过几十年,我早已不在,而他们,还会在这儿,看着另一个像我一样的人,带着好奇的目光,来触摸他们冰凉的身躯。生命与永恒,就这么静默地对视着。
阳光从灰蓝色变成了橘红色,软软地照在铁人身上,给那冰冷的铁,镀上了一层暖意。园里更静了,喜鹊也归了巢,只有风声,在殿宇的檐角下打着旋。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尊西南角的铁人,他的眉头,在夕阳里似乎舒展了些,又似乎还是那样紧紧地皱着。我没有找到答案,也许,他本就没有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