____张望 26-03-31 14:59

我们从翠湖开始走。四年前也在同一个地方拍过照片,差不多的位置,差不多的光,她站在那里蹲下来喂鸥,转头对我笑。我的镜头里有许多她,应该说我的镜头里几乎全是她。

昆明有一种很沉的在地性,不是那种会被游客带走的东西,贴在书店木桌上,藏在老小区拐角处的。我们逛了一家又一家的书店,橡皮书店、东方书店、纸布石。每一家都在卖不同的云南:有的云南是明信片上的雪山,有的云南是手织布的纹路,有的云南是《沧城》里那种,闷闷的,像金沙江底的石子。

最后我们在纸布石坐下来。她翻另一本书,我翻开《沧城》。书外是云南,书里也是云南。像两面镜子互相照,把我夹在中间。

作者写滇西,一个叫沧城的地方,一群女人。

我第一次知道“斋姑娘”。以前看过《自梳》,知道广东有自梳女。她们住在一起,梳着长辫,相互照看,靠手艺挣钱,活得像一棵棵并排的树。而斋姑娘不同,她们吃斋念佛,一辈子不出嫁,然后还要把自己烧成灰,去肥别人的田。书里的斋姑娘打糍粑,一双手养活了整个大家庭,一个又一个侄儿侄女从她怀里长出来,像从同一块土地上反复收割的庄稼。

她得到什么呢?一块牌匾,和一个名字被写进族谱的资格。后来改革开放除四旧,牌坊立不成了。族谱呢?男人不用做什么就可以上去,女人要献祭一辈子,才被允许把名字刻在那张纸上。更讽刺的是,她活了一辈子,乡亲邻里尊敬地叫她“爷爷”。死的时候,要登记姓名,才发现没有人知道她到底叫什么。

我以为她是被封建思想毒害了,才甘愿这样活。但作者从另一个方向走进去:她做斋姑娘,是因为不想像母亲那样,一个接一个地生,生到死。生了女孩,要接着生男孩;生了男孩,养不活也不行。一个男劳力不够,多子多福的意思是:多几个男劳力,才能吃饱,才不被饿死。说到底,大家只是为了活命。她看着母亲一天天烂在床上,死的时候还想喂怀里的小儿子,可是贫瘠凹陷的乳房里,再也淌不出一滴奶。母亲没来得及跟她交代什么,两眼一闭就走了。

她不想变成母亲那样。只有一个选择:做斋姑娘。代价是一辈子吃斋念佛,像蜡烛一样,把自己点着,然后烧完。

读完的时候我感到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作为女性,活在这个时代,我们有了第三种、第四种、第N种选择。不必用奉献自己来换取活着。可以和原生家庭割席,可以学出走的娜拉,可以做的事情太多了。虽然男人生下来就像住在罗马,但我仍然觉得,能成为现在的女性,是一件非常非常幸运的事。

作者叫阿措。我第一反应以为是男人的名字,男人怎么可能写出女人的困境呢?果然不是。她是女性。谢谢阿措写云南,写云南的女人。她们可能没有名字,但被写下来,就多了一种被看见的可能。

“可是有一天,我突然想起一群沧城的女人,她们站在沧城的街头,站在山坡上,站在金沙江边。她们的脸有的我认识,有的我也没有见过。”

“我向她们走去。她们让我看见:要让一个女人向上走,不必给她梯子,也不必加以皮鞭,只需要让她们卸下颈上的锁链。”

发布于 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