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北这人，哪儿都好，就是手欠，郑母说了多少次叫他少招惹孩子，非不听，没事儿就爱扒拉小燃，从小给人孩子扒拉到大，现在往那儿一站，郑北没动他也摇摇晃晃的。

这也还好，不知道是不是郑北亲自去接人回来的原因，顾一燃打小就黏糊他，小时候哭了谁也不理，就让哥哥抱，刚来那阵儿见天儿做噩梦，晚上翻身要是钻不进郑北怀里那完蛋了，小手捂着脸，哭得眼泪都从手指缝里往外冒泉水了。

他喜欢郑北，黏糊郑北，不管郑北怎么拨楞他也不生气，有时候郑北推他脑袋推开了，小崽子笑眯眯地又把头靠过去，挺大年纪了还是爱跟郑北撒娇，出去买个东西走两步要挽着手，十几岁了做噩梦还要往郑北被窝里钻，郑北经常睡着睡着颈窝里就多出个小脑瓜。

顾一燃不留寸头也不是因为觉得不好看，主要是有一回剃了，都露青皮，觉得自己可帅可阳光了，结果晚上扎得他哥第二天早上起来都觉着脖子刺挠，从那之后就没留过了。

这么些年顾一燃对郑北也是没脾气，郑北从前以为青春期多了不起呢，那么些孩子被家长养得要死要活的，结果自己亲自养的这个一点儿没青春期，啥时候都特乖，乖得没边儿，就是有点儿黏牙。

照理说在哈岚这地界，小伙子黏牙可真不行，但也是没辙，那燃燃那么小个孩子的时候就遭那老大的罪，能健康长大老郑家就烧香拜佛了，黏牙点儿不算个事儿。

说回郑北手欠——他也是被惯的，顾一燃怎么着都不跟他生气，他就更爱跟人撩闲，刚手一快把顾一燃珍惜抱着的小铁盒里的一张用过的餐巾纸给丢了，小孩儿回来见纸被丢了脸唰一下就青了，气得牙都在打颤，坐在那儿瞪着他，什么也不说就干掉眼泪，给郑北吓得差点儿没背过气去。

哄了半天没见哄好，郑北说到底不是特别有耐性得人，搓了下脖子，就问顾一燃想怎么着。顾一燃死瞪着他，一套运动装穿在他身上显得特别青涩，小树苗似的。

“捡回来！”顾一燃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郑北都气笑了，说就那么个破纸团子撇了谁能找着？好说歹说就是不行，郑北不跟他犯轴劲儿，看顾一燃恨恨的表情觉得上火，心想那么个东西还值当跟他吵吵八火的，小白眼儿狼。

顾一燃倔脾气上来谁劝都没用，把郑北说烦了直接给人关门外去了，不是要找吗？找去吧，别睡了，慢慢找。

顾一燃真就出去找了，十二点也没回来，郑北在阳台看他，薄薄瘦瘦一个人，抽条呢，半夜不睡觉，不怕变成个小矬子，就非拿个树枝在那儿翻垃圾桶。

郑北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但那纸团确实找不着了，本来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材质，又放了挺久，只要脱离那铁盒立刻就被摧折变样，哪儿能找回来。郑北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可能那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心里有一丝微妙的感觉，他又盯了一会儿。

到顾一燃实在翻不着，一个人坐在花坛边上，一边拍身上的脏污一边抹眼泪，郑北才下楼，走到顾一燃身边，拨了拨顾一燃刻意偏开的头。

“怎么的，以后不打算跟我说话啦？”郑北问他，顾一燃也不吭气，背对着他抽鼻子。郑北看着他那段修长精瘦的后脖子，上面骨节凸起来，显得特别可怜。

郑北抬手，热乎的掌心盖在顾一燃出了汗微微发凉的脖子上，捏了两下：“哥跟你道歉，不该扔你纸团儿，行不？你要怎么着弥补一下，你说。”

“这么找不是事儿，你明天不上学啦？还是为了它再也不搭理你哥了？”郑北坐在他身旁，伸展手臂把人往怀里搂了一把。

顾一燃眨巴眼，又觉得委屈，又微妙的有一种雀跃冒出头——郑北主动下来哄他，让他觉得很被重视。这是很独属于少年人的情绪，再难过也不会心如死灰，胸腔永远是叮叮当当的，没有消停的时候，像挂在天上的风铃。

风哪儿会停呢。

郑北抬手就是他世界的翻云覆雨，唇角起落是他的天堂地狱。

但少年就是有这样的能力，在最苦涩的眼泪里也能因为对方的一句话尝到甜。

顾一燃觉得自己后背很烫，郑北的怀里很温暖，让他后背湿了又干的冷汗终于蒸发掉了，不再冷冰冰的黏在心头上，叫人牙齿都颤抖。

“那你等会儿要背着我在这里转三圈。”顾一燃背对着郑北说，脊背不自然地挺直，假装看月亮，没有很在意的样子。尾音悄悄扬起来一点儿，他自己听不出来，郑北却是没错过。

郑北觉得太逗了，小孩儿不愧是小孩儿，以为要提什么好大的条件，还得给自己胸膛后背都鼓一口气，结果就撒个娇。

“行，走一晚上都行。”

……

郑北围着那棵老树一圈圈绕，顾一燃还是很轻，对郑北来说，郑北背着他慢慢晃悠，时不时把他往上颠一颠。

郑北没问那纸上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值得顾一燃大半夜把垃圾桶翻了个遍。平时恨不能顾一燃上了几次厕所都要问问的人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很不想知道这个事儿。

“郑北……”顾一燃脸埋在郑北颈窝，脸颊贴着郑北的皮肤。

“还有点儿大小没……说。”郑北依旧绕着树转悠。

“晚安。”顾一燃最终没有说，说那张纸上有哥哥第一次落在他面前的眼泪。那不是郑北第一次流眼泪，却是顾一燃人生里第一次见到的，属于郑北的眼泪。

“……睡吧。”郑北轻哼着回他，含糊不清的。

月上树梢，月亮亮得发白，照得郑北的影子格外黑。

他背着顾一燃一直走，踩着月光，像要走到天涯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