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每年过生日都会穿裙子。尽管他是个男人。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个男人。但每年过生日他都会穿裙子。说不出来是喜欢还是习惯,只知道是传统,不穿总觉得少点什么,缺点什么,让他两眼空空不知道做什么。
小时候他就穿裙子。是他妈让他穿的。他妈说女孩子讨人喜欢。虽然他是个男娃,但没有规定男娃不能穿裙子。于是他也这样感觉。一穿就穿十几年。十八岁这年母亲离世,王二收拾她的遗物,发现她早在十几岁的时候有个几岁的妹妹。但是他从没有听母亲提起过。他翻着两个人的合照,发现妹妹穿的所有裙子他都有一件。从小到大,从短到长,从颜色到款式一模一样,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柜里。有些款式太过时,还是母亲订制的。那时母亲牵着他的手站在柜台前,个子小小的他看不到柜台后的人,只能仰头看到母亲欣慰又欣喜的目光。家里很穷。母亲宁愿节省到自己不吃不喝不穿也要给他买裙子。父亲却因为这个离家出走。他说母亲心里有病。王二不这么认为,在小小的他看来那些裙子都很好看,连母亲自己都舍不得穿,这是一种珍贵的赠送。他连夜给父亲打电话,问母亲是否有个妹妹。父亲沉默许久说是有一个,但是不小心淹死去世了。那时候结婚讲究父母安排,不讲究自由恋爱。母亲跟父亲背着家里人偷偷相爱。可母亲每次出来找他都需要理由。只有几岁的妹妹牵着母亲的手说姐姐要带我出去玩。于是妹妹拉着母亲的手光明正大地走出家门。她小小的年纪不知道什么叫恋爱。只知道姐姐一直看着那扇明明能走出去却始终无法迈开脚步的门,而她是自由的。于是她带着母亲跑了出来。母亲和父亲手拉手漫步在河边,妹妹穿着小花裙子一会儿跑到前面,一会儿跟在后面,会躲在树后和他们捉迷藏,也会摘花赶虫玩的不亦乐乎。风和日丽的树林下是她花裙子的一角,映着春天的景色像一只流连花丛的蝴蝶。也就是在那样一个寻常的下午,当母亲和父亲反应过来她许久没出现时只能看到波澜不惊的河面,仿佛天地之大只剩他们两个人。过后三天打捞队捞出妹妹的尸体。小小一个,头发湿答答的贴在地面,身体泡的青紫浮肿,碎花裙子依旧漂亮。那一刻母亲没有哭没有闹,愣愣的毫无反应,眼里映着阳光和碎花裙子的光晕。她没有因此和父亲分手,反而背井离乡,六亲不认的也要和他在一起。两个人婚后很快就怀了王二。那时父亲沉浸在喜悦里没有察觉出母亲的异样,只觉得是怀孕给她带来的多愁善感。直到有一天母亲摸着肚子跟他说妹妹来找她了。父亲才察觉不对。可那时候月份已经大了,为了孩子和母体不能吃任何药,父亲只能寄希望王二的出生能给母亲带来一些健康的改变。事实似乎也是如此。母亲疼他,爱他,但是也会莫名地盯着他,眼神有疼爱也有阴狠,是王二看不懂的神情。但是他不在意,因为母亲的爱不是假的。直到现在发现当年的真相和清楚母亲让他穿裙子的原因他也没有丝毫的怨怼记恨。他开始拥抱镜子里的自己,他从镜子里看到很多人,看到五六岁的妹妹,看到温柔抚摸他头的母亲,唯独没有看到他自己。
二十八那年王二遇到一个女人。他清楚自己不适合和任何女人谈情说爱。可这个女人不一样。她勇猛威武,骁勇善战的像个将军,嗓门大,力气也大,体魄强健,膀大腰圆,能一个人抗几十斤的草料。她一看到王二就两眼放光,像狼看到了羊。王二每次都躲开她的眼神。她却不知道害羞,次次都要凑到他跟前。她挺拔的乳房像一座山,沉甸甸地压在王二心头。他在那一刻突然很想穿裙子。仿佛那是他的龟壳,可以让他躲避生活中的麻烦。那女人真是个麻烦。她说王二一男人细胳膊细腿,长的比个女人还女人,于是她总是送他鸡蛋,还会帮他犁地,直接登堂入室地给他做饭。王二站在灶台边唯唯诺诺,那女人劈着柴火跟他说你想不想要个婆娘。王二使劲摇头,女人瞪了他一眼,把饭端到他面前命令他吃饭,王二深知自己打不过她,不敢反抗,乖乖吃完后听到女人说了一句说吃了我的饭就是我的人。王二傻眼了,下意识就要扣嗓子眼。女人疾言厉色地呵斥他,后第一次稍显扭捏地说她可以不要彩礼。王二怎么赶都赶不走她,问她为啥非要跟他成家,女人说那你别管。王二想了想,觉得有人烧火做饭也不错,于是他跟女人约法三章,不能看他的衣柜,不能脱他的衣服,不能强迫他生孩子。女人一口答应,后又看着他的脸惋惜,但又很快调整好状态。不到一天就搬了进来。王二看着她捯饬衣柜,她就那么大大咧咧地把内衣内裤扔在床上,还扔到了王二的头上,王二吓了一跳,跟见虫了似的。
俩人就那么搭伙过日子,村里不少闲言碎语。王二每次听到都捂着耳朵快跑,惹来一阵嘲笑。但凡让女人知道都要提着菜刀大跨步走出来,嚷嚷着谁再敢欺负她家男人她就把人家猪仔全阉了。男人。王二看着她低低的却伟岸的身影瞪大眼睛,这是第一次有人直白地称他为男人。当天晚上他打着手电筒看着衣柜里那些裙子,忽然无端生出一股怒气,想点个火把它们一把全烧了。最后却又躲在衣柜里蜷缩着身体。让女人第二天好找,见他魂不守舍地冒出来后又一顿痛骂,王二看着她担心的神情握着她的手说我要不是个男人,你还会跟我过日子吗。女人莫名其妙,摸摸他的额头,确定没发烧,怀疑他是被什么附身了。又逮着他一顿痛骂做法,试图把他身上的东西赶走。王二无可奈何,只能任由她上蹿下跳。可这似乎真的有用,从那以后王二真的像个男人一样承担起了家里的部分家务,还知道给她买护手霜,知道翻菜谱学做饭,尽管女人总是一脸怀疑,但也一脸幸福,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村里像只斗胜的公鸡彰显自己的胜利和幸福。意外发生在几年后,女人在三十八这年怀孕了。
王二看着她挺着大肚子干活,看着她生产时的痛苦,看着她怀里抱着孩子时的欣慰喜悦,那种神情他在母亲的脸上见到过,毫无疑问是种叫爱的东西。他在那一刻心里酸酸的,眼泪止不住的掉,女人笑他没出息,又把他的脸摁在自己胸脯上拍着他的背安慰,还让他嘬自己的奶头把奶吸出来,王二咬着乳头不哭了,感到安定和幸福,无声地喃喃着喊她妈妈。女人拍他的手顿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女人是很壮的,但生孩子是很伤元气的。她在月子里都下地干活,因为她总觉得王二力气小,什么都干不了。她的背微弯,却依旧像一座山般挡在他身前,让他看不到前面的风霜雨雪。王二开始频繁地躲在衣柜里。他不能看到女人日渐衰老的模样,不能看到她捶腰的模样,不想看到她漏尿,看到她掉发。女人的胸脯被孩子嘬的下榻,屁股也不再圆润,她开始变得臃肿,像一摊摆在案板上的肥猪肉。王二开始不抱孩子 不回家,甚至夜不归宿,尽管每次女人还是都会痛骂他,可他这次却还了嘴,当女人抱着孩子说你到底是不是男人?!王二说我不是!女人震惊了,哆嗦着嘴说不出话,一瞬间苍老几十岁。王二却感到畅快,恶言相向:这都是你自找的!女人沉默了,抹了把泪,说好,你走吧,我不会再管你了。王二摔门离开,看着远方郁郁葱葱的树林感到自由和痛快,仿佛一直隐形着束缚他的绷带断开了。
他一走就是十几年,尽管每次午夜梦回都会想孩子多大了,女人还好吗。但他始终没有回去,直到一通村里的电话打给他,说见不见女人最后一面。王二才面如土色的坐上回家的车。他在那一刻透过车窗看到自己的模样,没有悲伤,没有哭闹,只像一摊波澜不惊的死水,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母亲。他镇定地下车往家里赶去,路上遇到一个十几岁发丧的男孩儿,眉眼间和他很像,他知道这是自己的孩子,但他始终没有说出话。男孩儿沉默地看着他,显然认出他,却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对视许久,男孩儿和他擦肩而过,他下意识拉着他的袖子,男孩说:“我妈已经走了,没有看的必要了。离开的时候记得把你的裙子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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