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关于“九章”的争论:量子霸权是真是假?
引言:一条微博引发的争论
2021年11月,一条微博在科技爱好者中引发了激烈讨论。微博用户“杨学志_5G创新”对当时备受瞩目的“九章”光量子计算机发表了尖锐批评:
“如何用经典计算机计算积和式超越九章……就比如说一个光子要落到十个坑里面……先构造一个随机序列……每次取两位……九章发射一个光子的结果就仿真结束了。任务完成,经典计算机完全碾压九章。”
这条微博看似简单,却触及了一个根本性问题:耗资巨大、技术复杂的“九章”量子计算机,究竟有没有实现它所宣称的“量子霸权”?
随后,杨学志又发表了更系统的长文《子虚乌有的量子霸权》,对其观点进行了详细阐述。本文试图还原这场争论的核心逻辑,并探讨其背后的深层意义。
一、争论的起点:什么是“量子霸权”?
要理解这场争论,首先需要明白“九章”是什么,以及它宣称了什么。
“九章”是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潘建伟团队研发的光量子计算原型机。2020年,该团队宣称“九章”在解决“高斯玻色采样”问题时,比当时全球最快的超级计算机快100万亿倍,从而实现了“量子计算优越性”(又称“量子霸权”)。
所谓“高斯玻色采样”,简单来说就是:让多个光子通过一个复杂的光学网络,然后观察它们从哪些出口输出。由于量子干涉效应,光子输出位置的组合遵循一种特殊的概率分布——这种分布与一个叫做“积和式”的复杂数学问题相关。
“九章”的成就被《科学》《自然》等顶级期刊报道,被评为“物理学十大突破”,一时成为科技新闻的焦点。
二、质疑者的核心论点:逻辑断点在哪里?
杨学志在文章中首先指出了一个关键问题:量子计算宣传中普遍存在一个逻辑断点。
量子计算的基础概念是“量子比特”。由于量子叠加效应,一个量子比特可以同时处于0和1的状态。于是,宣传中常听到这样的说法:N个量子比特可以同时表示2N种状态,因此效率是经典计算机的2N倍。
“但是,这里有一个问题。N位的量子bit,确实可以同时表示2N种情况,但是凭什么说,效率就是经典计算的2N倍呢?我一直理解不了的就是这一点,因为这里有明显的逻辑断点。”
这个逻辑断点在于:叠加态一旦被观测,就会坍缩成一种确定状态。也就是说,无论量子比特在计算过程中同时表示了多少种状态,最终读出的结果只有一个——这和经典比特没有区别。
那么,量子计算机如何体现优势?答案是“采样”——通过大量重复实验,估计出各种结果出现的概率分布。这正是“九章”所做的工作。
三、核心论证:经典计算机如何“碾压”九章?
杨学志用一个极其简单的例子,说明了经典计算机如何轻松完成“九章”的任务:
“比如说一个光子要落到十个坑里面,落到前两个坑的概率分别是0.12和0.08。先构造一个十进制的随机数列……每次取两位,取值范围是0~99。如果在0到11,就表示落到第一个坑了。如果在12到19就在第二个坑,其他的数值是在其他的坑里面。九章发射一个光子的结果就仿真结束了。”
这个方法的逻辑是:既然“九章”输出的只是遵循某种概率分布的随机结果,那么经典计算机完全可以用随机数生成器直接产生相同分布的结果——而且更快、更精确、更灵活。
杨学志从四个维度对比了“九章”与经典模拟方法:
维度 九章 经典模拟方法
速度 需进行信号检测、模数转换,速度慢 直接生成随机数,速度快
灵活性 硬件固定,概率分布无法调节 可任意设定概率分布
精度 难以精确实现特定概率(如0.12692),存在光子丢失 精度仅受随机数生成器限制
成本 耗资巨大,系统复杂 普通电脑即可运行
结论是明确的:在任何一个方面,没有霸权,没有优势,有的只是劣势。
四、核心分歧:究竟在解决什么问题?
这场争论之所以激烈,是因为双方对“问题”的定义完全不同。
物理实验派的定义
从“九章”研究者的角度看,“问题”是:给定这个由数百个光学元件构成的复杂网络,请从它的输出中采样。 这个物理系统的输出分布恰好对应一个难算的数学结构(积和式)。在这个定义下,用经典计算机模拟该物理过程确实极难,而“九章”本身很快。这就是所谓的“量子计算优越性”。
数学计算派的定义
从质疑者的角度看,“问题”应该是:请从某个由积和式定义的已知概率分布中采样。 既然分布已经以数学形式给出,那么经典计算机直接用随机数生成器从该分布中抽样,就是最简单、最正确的解法。在这个定义下,“九章”完全多余。
问题的关键就在于:“九章”究竟是在解决一个物理问题,还是在解决一个数学问题?
如果是物理问题——模拟一个复杂光学系统的输出——那么“九章”确实比经典计算机快。但如果是数学问题——从一个已知概率分布中采样——那么经典计算机根本不需“模拟”任何物理过程,直接采样即可。
杨学志明确指出,量子计算的宣传模糊了这两者的区别:
“量子霸权是怎么一回事呢?从新闻上,BBC的纪录片,当红量子科学家的演讲,获得的信息大概是这样的……量子有奇妙的特性,它可以同时处于两种状态,这种现象叫做叠加态……基于此,就引出了量子计算。”
这种叙事让公众误以为量子计算机在数学计算上击败了经典计算机,而实际上它只是在“模拟自身物理过程”这个特定任务上比经典计算机快。
五、更深层的追问:这算“计算”吗?
如果深入追问,这场争论实际上触及了一个科学哲学层面的问题:什么才算是“计算”?
经典计算机的工作方式是:接收一个数学上明确定义的问题,通过确定的算法步骤,输出数学上精确的结果。在这个过程中,硬件只是算法的载体,理想情况下不应引入任何物理误差。
而“九章”的工作方式是:构造一个物理系统,使其天然产生的输出对应于某个数学问题的解。但这里存在几个根本性问题:
可编程性:改变“九章”的“题目”需要重新配置硬件,而不是像经典计算机那样修改软件。
精确性:光学元件存在制造误差、环境噪声、光子损耗,输出与数学标准之间存在难以消除的偏差。
可验证性:当规模大到经典计算机无法模拟时,我们如何确认“九章”的输出是正确的?只能依赖对物理装置的信任,而非数学验证。
质疑者的立场是:真正的计算,应该是以数学问题为起点,以数学精确的解为终点。任何绕道物理过程、无法精确验证、难以编程的方案,都不配称为“计算”,更谈不上“优越性”。
六、背景分析:为何这种观点不被主流接受?
如果说质疑者的逻辑如此清晰,为什么“量子霸权”仍然被《科学》《自然》等顶级期刊背书,被众多顶尖物理学家支持?
可能有以下几个原因:
1. 科学传播的偏差
量子计算是一个高度专业的领域,大多数科学记者并不具备判断其核心逻辑的能力。他们倾向于复述科学家提供的叙事,而科学家则有动机强调自己研究的突破性。这就导致了“叠加态→指数级加速”这种简化版叙事的广泛传播。
2. 学术界的路径依赖
一旦某个研究方向获得了大量经费和关注,就会形成强大的学术共同体。质疑者可能面临发表困难和学术声誉风险,导致批评声音难以在主流渠道传播。
3. “基础研究”的护身符
支持者常常辩称:即使当前没有实用价值,这也是“基础研究”,是通往未来量子计算机的必经之路。这个论点有一定道理,但它无法回答一个关键问题:如果基础逻辑存在缺陷,这条路真的走得通吗?
4. 利益驱动
量子计算领域吸引了巨额政府资金和企业投资。在这种背景下,维持“量子霸权”的叙事符合多方利益。
杨学志在文章结尾写道:
“量子霸权是由Science/Nature背书的,一大批世界最顶级的物理学家支持的名门正派,而且评了物理学十大突破什么的。这些顶级科学家难道傻吗?这就有意思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但语气中显然保留着质疑。
七、结论:量子霸权,子虚乌有?
回到最初的问题:“九章”究竟有没有意义?
从物理实验的角度看,“九章”确实展示了人类对光量子系统的精密操控能力,在量子光学领域是有价值的工程成就。
但从数学计算的角度看,质疑者的逻辑是自洽且难以反驳的:如果问题是以数学形式给出的概率分布,那么经典计算机直接用随机数生成器采样,就是最简单、最快、最精确的解法。“九章”所做的,不过是用昂贵复杂的方式,做了一件普通电脑就能轻松完成的事。
杨学志的文章标题给出了他的最终判断:“子虚乌有的量子霸权”。
这场争论没有简单的对错之分,它反映了科学共同体与公众之间、基础研究与实用价值之间、物理实验与数学计算之间的认知鸿沟。但有一点是明确的:在面对“量子计算优越性”这类宏大叙事时,保持基本的逻辑清醒,追问“你究竟在算什么”,或许比盲目追捧更为重要。
本文基于杨学志的微博及文章《子虚乌有的量子霸权》整理而成,旨在呈现质疑方的逻辑脉络,供读者独立思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