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寿

于坚

亲戚们久未晤面 表妹长成了老太婆
表弟们也是老气横秋 小姨妹 徐娘
半老 涂脂抹粉 还是那“五朵金花”
圆桌那头坐着 一窝雀 叽叽喳喳
发胖是普遍现象 减肥也是 有人
戴着新买的表 手腕上亮着一块
善意的炫耀 “你的血压高不高”
时代巨变 手机普及 新潮汹汹
祝寿不能忘记 宴席上最老的人
是我老母 九十二了 高寿
大家聚聚 吃一顿 她活得越长久
我们就越长久 从前十三中教数学的
熊老师 严母 现在已经成为在坐
菩萨 慈眉善目 白发苍苍 坐在
中间 诸亲环绕 上菜吧 东坡肉
（那个巧舌如簧的姑爷居然吃素
摆在你面前的是建水汽锅鸡呐 憨包）
粉蒸肉 黄焖鳝鱼（野生的） 红烧
茄子 菠菜豆腐汤 呛白菜 清炒茭白
花生米 鸡蛋炒番茄 粉蒸肉 八宝饭
宣威老火腿红豆汤 爆炒猪肝 （尿酸高
胡扯 不吃么活着整哪？） 还有什么
“佛跳墙” 其实就是‌鲍鱼 海参 鱼翅
花菇 盐巴等等炖成一锅‌ 而已 （玩了个
隐喻 ） 哎 好吃吔！ 几声长叹 几声
唏嘘 啧啧 咔嚓 嘎嘣 咯吱吧唧
吸溜 咕嘟 噗呲 阿嚏 感激了造物主
长者教育晚辈 悠着点 不是吃麦当劳
狼吞虎咽要忙着去上班 这馆子讲究
餐具都是景德镇的青花瓷 盛在里面
一切瞬间成为贡品 感恩之心油然而生
未知生 焉知死 品一口 生死两忘
最后端上来一碗长寿面 中间有个太阳
般的鸡蛋 年年如此 祝寿声此起彼伏
老母亲高兴 红光满面 喝了几口酒
生命长青 像这张盘子摞着盘子的圆桌
母亲生于七月 最后的夏天 蝙蝠在窗外
飞舞 祝寿的时间在黄昏 然后天就黑了

二〇二六年四月二日星期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