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狐新闻 26-04-02 1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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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家|在毕业论文里 我看到农电工父亲的失落】四川大学研究生李子明(化名)在社交平台自嘲,读了三年社会学,最后的毕业论文是用来写自己的爸爸——一个80年代末期进入甘肃县城农电站,一干三十多年的农电工。如今,爸爸还有十来天就退休了,他平日讲究做出“漂亮”的电路,会投入生活中的智能小发明,但引以为傲的“体面”早已不复存在。

为了调研,他曾跟着爸爸工作一个月,访谈了单位的同事、领导,试图勾勒出他们所经历的变革——从乡管电站,到城乡一体化改革、电力公司改制、技术替代,最后被转到子公司。通过调研和写作,他也看到自己这个普通家庭的起伏、亲人的矛盾、爸爸的劳累和失落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以下根据李子明的口述整理,部分内容结合其论文《结构化理论视角下农电工职业身份变迁研究》。

我爸做了三十多年电工,壮,脸黝黑,时时刻刻穿着一件蓝色工作服,除了吃席,种地、码菜他都穿,还戴那顶蓝色的安全帽。对他来说,这是个省事的选择。他几乎所有的工作都是在电线杆上。把安全带绑好,电都要切掉,去装电表,拉电线,一天待好几个小时。杆子大概10来米,他年龄大了,爬下来都得喘气,很多汗。

以前只知道他早上7点出门,晚上7点回来,真正看的时候是另一回事。很感慨,他跟我说,他30多岁的时候,从很高的电线杆摔下来,居然什么事都没有,又上班去了。这个职业会产生很多危险,主要是电,我爸属于比较谨慎的,没发生什么大事故,手上的小伤疤挺多,都是触电留下的。2012年左右,他工作时摔了,腿骨折了,在家里休息,有一个地方的线路坏掉了,别人没办法,领导不得不把他给叫过去,用吊车把他吊上去修。

我好奇,月薪2500,他够生活吗?有没有一些额外的小收入?我做访谈时,他们正好又要迎来一个身份转变。原本,他们属于电力公司的体制外员工,现在要搞改革,把他们的劳动关系转移出去。为什么这份低水平、低保障、高强度的工作对他们有吸引力?这是我写论文的问题。

这一个月的观察,我发现“稳定”的符号意涵对他们来说是很重要的。之所以起作用,是他们在和农村的比较中有优势。以前供电站归乡镇电管站管,农电工的地位同乡村教师、乡村医生一样。提到他们,都说“很美”,可以买这买那,在电视机音响等大件消费品上面是领先者。1998年,我家就花1000多买了一对挺大的音箱,黑色的,放在堂屋上面,算是村里比较早的一些人。

现在我爸下班回到家,有时候跟我妈念叨一下,他也知道,很多不该干的活他干了,吐槽别人“奸”,我妈会骂他,你自找的,不要再跟我说了。经常跟我爸搭档的是副站长,40多岁,他家女儿吃奶粉的时候,这点工资都维持不住,他老婆在工程队打了几年工才轻松点。他吐槽现在农电工就是下苦者,下苦意思就是现在的牛马。

我参与式观察的前三天,我有个堂弟结婚,在外地,我爸去请假,站长就有点不高兴,“你请假了活谁干?”除了亲戚结婚必须得去,有时候我爸自己就放弃(请假)了。他们在食堂吃饭时,我经常会密集地听到聊起举报电话如何厉害,谁又举报了,怎样避免(被)投诉之类的。

2012年,国家电网开设客服中心,以前可以商量第二天再去,现在去得晚了,村民会打95598投诉。这个电话直接联系到市供电局,一投诉会连带整个供电站的考核不达标。2020年开始,他们每天拿着毛巾水杯小礼品,到了一个村民家里面,就推广说你要装我们这个App。如果完不成的话,他们要扣钱的,我爸一开始很为难,但不得不去干,回来就吐槽,“骗别人装这个装那个的”。为了给他完成任务,我们一家都装了。

我跟我爸一起工作的一个月里,第一次知道,干这么多年的人,还要这样低声下气,觉得不是滋味。我总是跟他说,马上他就退休了,这么高强度的活,该混还是得混,该请假就请假。他就说不能混,领导会骂他。他很在乎别人怎么说他。

本来稳定的职业,已经逐渐在解体,农电工的“稳定”心愿和趋势是相反的。作为一个观察者,我也想知道,从时间的维度去看,大家是怎么一步一步变成这个样子。

他读完初中从甘肃农村出来打工,1989年被介绍进刚成立不久的农电站。那时候进入门槛相对较低,基本上是通过中间人介绍,一般是电力系统中的正式工,或者是村主任或书记。每个月也就一袋尿素的钱,做的是操作性的工作,施工、抄表、催缴电这些事项。当时农村电力紧张,拉闸限电的情况时有发生,电工还是受人尊敬的“资源掌控者”。

我以前好像没感受到跟人家父母的经济差距,像我的好朋友,他爸是农村信用社的,2004年、2005年的时候,作为一个体制里面的人,收入有了质的变化,突然变得很高。到我们四五年级,他家里开始修楼房,还买车了,后来在城里买了房子。我爸现在还不会开车,只有老头乐。

那时候城乡电力一体化改革,我爸成了体制外的职工,没有五险一金,工资只有几百块。他朋友叫他出去做生意,他没去——我的曾祖母爷爷奶奶连续三年接连过世,家里几乎每年都在办白事,我们那儿办白事随礼都是5块10块,一定是亏钱的。

本来挣的钱也不多,每年还这么耗。我们家迎来了最困难的时期,席上总要吃馒头,为了省下买馒头的钱,我家干脆自己买了一个蒸馒头的笼屉。我和姐姐肉吃得少,零食不敢买。我喜欢去新华书店看书,当然想买,我妈会说“太贵了没必要”,或者“只能买一本”,后来就说“这个不能买了”。

像他们这种体制外电工,和正规工的差距很大——2015年,农电工的待遇是 1500元左右,而体制内的在5000-6000之间。在改革之前,村民称他们为“电老虎”,到了改革之后,他们戏称自己“电小二”。有年纪大的人就跟我说,以前去修电,都是队长亲自招待他们,现在去队上,有些人维修完就说,你走呗。“人家光阴好,把我们看不起。”

2015这一年,我们县的农电工都和电力公司签了劳动合同,我爸有了五险一金,工资涨了1000,但彻底被归为体制外。电工们起初不同意,不签合同,但好歹还算电力企业,又有国网两个字,慢慢就签了。

到我参与式观察的2020年7月,他们的劳动关系又要被转移到一个股份比电力公司复杂的企业,电工们成立了微信群,想要反对,但不到一个月时间,就失败了,原因是他们年龄普遍已偏大,已经负担不起失业风险。

我觉得他们是在各种制度交织下的一种群体,成了某种“代价”。以前人家问他们在哪儿上班,他们还虚荣地说“电力”。现在人家问起来,就说打工。有个47岁,干了24年的老员工讲,他们就像苍蝇飞到酒瓶里,前途光明,出路不大。

我和我姐都工作之后,我爸也快退休了。单位没什么新鲜血液,人力基本上全面外包了。只有站长还在想办法赚钱,前段时间,站长带着他们去干私活,结果被局里发现了。站长就被撤掉,我爸也被局长叫过去骂了一顿。他就说这下算是晚节不保了,也不是故意的,领导叫我干活不干?

我的毕业论文用结构的视角去梳理了农电工经历的三个时期,看见了关于身份的这些变迁。之前,还在课程论文中,用生命历程理论去理解我爸这三十多年的选择。

写两篇论文的时候,我会怀疑这个东西在学术上有没有意义,也在想,我用这么一套复杂的学术语言,去写一个初中毕业的人,他如果读懂了,会是什么感觉?在我的设想里,他可能会有点高兴,但估计不会有太大反应。

吃完饭看电视,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候,我们会瞎聊天,我边写论文边跟我爸解释我的论文,让他去理解他的处境——好多事情看似有选择,但其实都是身不由己。我爸有时候会有一种恍然大悟的神情,或者点头说确实是这样的。我找到了我干这些事情的意义,帮助他理解他的那个时代。#洞见计划# 更多详细内容请查看原文>> http://t.cn/AXIO0ym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