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和朋友聊到《我的天才女友》。
聊到莱农成名后遇见的各路男人,忽然就想到了复旦教授马凌曾聊起她妈妈给的一句忠告:
“千万不要堕落成一个女作家。”
极尽讽刺,但在某种意义上却很真实。
先说莱农的片段,那段故事发生在她因写作成名之后,受邀去某所大学参加读书会。
莱农的第一部小说是带有自传色彩的,里面提到过她被侵犯的复杂经历,无论感情还是描写都称得上大胆。
而那天在去读书会的路上,莱农遇见了旧相识,相识们正在学校兴致昂扬的宣讲。
宣讲结束后,他们约莱农去了一栋宅子,准备聊天过夜,同行的还有一位画家。
那天大家聊到很晚,席间辩锋交错争论迭起。
而当莱农回房入睡时,刚结识的画家却径直推开了她的门,然后没有任何过渡的直接问:
“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莱农言辞拒绝,这时画家却说:
“你是一个女作家,你描写爱情,发生在你身上的所有事情都会激发你的想象,会帮助你创作,让我待在你身边吧,这是你以后可以讲述的一件事。”
莱农怒吼让他出去,几乎要动手打他。
而画家则是慢慢起身,很轻蔑地说:“老古董。”
那天晚上莱农想到了很多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成名之路上遇见的许多男性,是不是其实都是一路货色?
我当时读这段觉得十分讽刺,女作家的作品似乎被某些人看作可以进入她身体的工具。
而这种讽刺感,在我看教授马凌的一段分享时,被非常清晰的点明了。
马凌那段讲的是自己刚考上南开大学的经历,她说自己念的是中文系,在出发学校前,同是中文系的母亲跟她说了这样一句话:
“千万不要堕落成一个女作家。”
而在后来的开学典礼上,当时的南开中文系主任给大家训话,头一句也是:
“中文系不是培养作家的地方。”
马凌说这些话在现在听来惊心动魄,但这也侧面反映了在那个时代,女作家被普遍的污名化了。
在当时有一个词叫“身体写作”,这本是女性主义文学里的一个概念,旨在让女性通过书写自己的身体体验,来反抗在文学与文化中长期被压抑的状态。
但在马凌的视角里,当时很多目光只落在了女性写作中呈现出来的身体隐私与七情六欲上。
因此她说:“所以女作家,尤其是特别漂亮的女作家,总是会被人们认为,她们是用自己的身体资本来取得文学成就。”
继而她讲到,这种偏见同样出现在中文系的课本里,尤其是古典文学课本里。
女作家寥若晨星,即便是四大才女,被津津乐道的也是卓文君私奔了、蔡文姬被匈奴劫掠了、李清照守寡改嫁又离婚了、上官婉儿被乱兵所杀。
女作家的私事被广为流传,而像鱼玄机、柳如是这样的女诗人,在文学史上只有寥寥几句,甚至构不成一个段落。
所以后来马凌在想,当时她妈妈说出那段话,可能是出于母爱想要保护她,但对于她来说即便到现在也仍然刺痛。
而当她自己钻研文学史的时候,深刻感觉到我们应该重新写一部从女性角度出发的文学史。因为其实我们有大量的女作者,只是她们并未进入文学史之中。
说回莱农的经历,为什么她的故事让我联想到了这段“不要堕落成一个女作家”,就是因为她在小说中展示的创口,反而被视作了可以被侵犯的标志,而这背后的成因其实是女作家们在很长一段历史里都未曾被正视。
这对我其实是一种结结实实的警醒。
因为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应该重新去认识一下我少年时曾读到的女性们。
而我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林徽因。
我年少时曾和朋友津津乐道她的感情史,也一度把“人间四月天”当做情诗来读,她在我印象里是容貌姣好的美丽女性,但实际上美丽只是她最不值一提的优点,甚至写作也不过是她的小小兴趣。
她应该被记得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女建筑学者,她人生中的许多时间都花在了艰深的田野考察上,无数国宝级建筑也因为有了她的考察才得以被保护,而国徽与人民英雄纪念碑也皆由她参与设计。
而现在想来,我竟曾经因为对她情感生活的窥探,而无视了她的伟大。并且这种窥探在当时看来是普遍的、是正常的、是没有人提醒的。
我猜想这样被看轻的女性其实还有很多,但我也相信被轻蔑、被污名化的她们终究会慢慢得到的正名。因为我们会在看到莱农这样的情节、听到马凌这样的讲述时被忽然点醒,从而升起一种反思,想到一些人物,而我相信这样被点醒的时刻只会越来越多。
再往后,我们不会再听到“不要堕落成一个女作家”这样的对话,这句话也终将不会套用在任何一个女性职业模版上。
行则将至,虽道阻且长。
发布于 四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