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一下我二刷《我,许可》的理由,不仅仅是这部让二十多岁自愿单身女性做主角的电影里,我看得很过瘾,以及看完后回味,我被唤醒了一种善良的愿望。
和许可一样,我从记事起就拼命想逃离妈妈的世界。对我来说,我几乎是为了报复那个我讨厌的妈妈,才拼命往外走。就像许可说要活成胡春蓉的反面。很长一段时间,我也相信自己走出去了。可是,只要和她见面五分钟,我就又会被她激怒,变得情绪失控,重新回到一种既愤怒又怨念的状态。变成曾经的那个小孩。这几年为了我的身心健康,我选择彻底远离她。
我和我妈的相处模式,和许可与胡春蓉,简直一模一样。许可喝药,胡春蓉问她得什么病了,许可翻着白眼讽刺地笑了:精神病。遗传的。
她们在超市里吵架,许可诉说自己这些年在妈妈胡春蓉那里遭受的伤害,胡春蓉却像听不见一样,自言自语:啊,这不是红豆,这是赤小豆。许可气得往外走,胡春蓉喊她你去哪,许可说,去死!
许可本来要住院排上手术了,接到胡春蓉电话,又第一时间去救火。许可在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又被胡春蓉背刺。气得跳脚。
然而,这部电影并不是许可对胡春蓉的控诉。情节突变。许可和编辑朋友聊天后,有点如梦初醒。她不再抱怨妈妈生活的那个旧世界,对自己的摧残。而是选择鼓起勇气,一点点的,试着把妈妈胡春蓉带进自己的世界参观。
她们吃路边摊,看演出,拔牙,在地铁里吹空调。许可邀请胡春蓉,走进自己的世界,看一看,这新世界多么有意思。
虽然许可还是会被轻易激怒,翻白眼,有怨气,转过身扭头不想看她。可还是一次次拉着妈妈,读懂她的口是心非,邀请胡春蓉走进自己的世界。她想告诉妈妈,她们才是一边的。她们本就曾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两个个体。是可以并肩站在一起的。
故事的结尾,许可看到晒在窗台的,妈妈的,不合身的变形了的文胸。第二天,妈妈醒来,发现枕头边上许可的便利贴和一个新文胸。胡春蓉先是习惯性抱怨,自言自语,又乱花钱。下一个镜头是她换上新的质地好的文胸,站在穿衣镜前。胡春蓉好像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自己的身体。她不是潦草地对待自己,不再像对待那些囤积的舍不得扔又不怎么好的衣物一样,对待她自己了。她眼神里忽然有了某种纯真,某种温柔,某种被爱意激发的感动,某种说不清的,自我同情。
这个桥段对我来说,太伟大了。
我理解许可。我理解她在妈妈面前的过度防御,牙尖嘴利,随时会因为一句话失控的情绪。也理解她对胡春蓉,有那么强的保护欲,甚至是,拯救欲。
因为我和她一样,我小时候就是我妈妈的妈妈了。于是,长大后我不愿意再做任何小孩的妈妈。
我像故事绘本里的那种亲子角色倒置的角色。我的妈妈在情绪失控时会把痛苦倾泻给我,我会在我妈妈离家出走的第二天,在爸爸的无声眼神里,硬着头皮给妈妈打电话,求她回家。在他们三十年的婚姻里,我总感觉自己像一个胁从犯。我会习惯性地在妈妈崩溃时安抚她,告诉她我很快就会长大,我会很努力,我会变得很厉害,不让她为我操心。我很小就去念寄宿学校了,于是,他们会在我很偶尔在家的日子里当着我面吵架,在他们的殷切期盼眼神中,我要安抚完这个,安抚那个。
长大后我才意识到,他们有多失职。我妈妈去开家长会不知道我念几班,也不知道我喜欢做什么,我爸爸总是很偶尔才给我打电话。在漫长的时间里,我在哭到崩溃后,学会过度独立。任何事情都不想找人求助。因为我总觉得会被忽略,被拒绝。
长大了学了一点点心理学课程才明白,家长向孩子求助,是多么恐怖的事。
有一个网友曾告诉我:向弱者寻求帮助,是对弱者的剥削。
我也是很后来才明白,我妈妈在她年纪很轻时生小孩,她自己还什么都不明白,就有了小孩,于是她的教育方式往往是随大流的。我后来才明白什么叫教科书级别的亲子角色倒置(parentification):养育者与儿童的角色倒置,孩子责任超载导致内疚,孩子过早压抑或忽视自身需求,产生情绪困扰……原来,我在有毒的环境里,也变得有病。压抑了很多年的怨念,委屈,不平,变成慢性毒药,腐蚀了我的内心。
电影的结局其实很圆满。可是,现实世界中的我做不到许可那样。
如果我能写一句我许可,我要写:我许可,许可对胡春蓉,女儿对妈妈,不需要有那么强的拯救欲。你是你,妈妈是妈妈,你可以先让自己成为自己。
许可,我知道你很爱妈妈,也很同情她,你认为,自己的存在,其实也阻碍了妈妈获得幸福,想要尽快把她从糟糕的处境里解救出来。但我要说,你那么像一个从不疲惫的超级英雄,救完这个救那个,于是,才二十多岁的你,身体这里长结节,那里长息肉。你孤立无援,想聊点什么只愿意和编辑朋友说。你想做手术切掉子宫里的息肉,要前前后后忙活那么久。
可是许可,这世界上,你最大的责任是,好好对待你自己。你很痛的时候,不一定要笑的。你是可以哭,可以累,可以拒绝,可以转过身,歇一歇,只为自己活一活的。
我想,你的心力,如果还不足以支撑那么多的责任感,你可以只让你妈妈来你的世界里参观一阵子。然后鼓励她找到自己的边界。你可以关上门,一个人躺在浴缸里听歌,画画,思考。你身上有那么多温柔的奇迹,你值得好好对待你自己。
我真希望在平行世界里,许可和胡春蓉,都能各自获得幸福。她们在一段时间内可以结伴而行,可她们仍然要继续属于自己的独自冒险。亲爱的许可,真正的爱,容得下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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