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迟国
作者:古浏居士
一、大旱之年
二十年前,车迟国遭遇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旱。
整整一年没有下雨。土地裂开三尺深的口子,庄稼颗粒无收。河床干涸,露出龟裂的泥巴。井水一天比一天浅,最后连泥浆都打不上来了。
百姓们先是求雨,求了三个月,雨没来。然后是逃荒,拖家带口往东边跑。再然后,是易子而食。
国王在宫殿里急得头发全白了。他下令全城设坛,和尚念经,道士做法,不论僧道,谁能求下雨来,赏金万两,封为国师。
和尚念了七天七夜的经,天上连一片云都没有。
道士也做了七天七夜的法,照样烈日当空。
国王绝望了。
就在他准备退位谢罪的那天夜里,城外来了一行三人。
领头的是个虎背熊腰的汉子,国字脸,浓眉大眼,说话声如洪钟。他身后跟着一个白面长须的瘦高个,和一个圆脸憨厚的矮胖子。
三人自称是终南山修道之人,云游至此,见车迟国大旱,愿为国分忧。
国王半信半疑,把他们请上了祈雨台。
那汉子焚香祝祷,拔出佩剑,朝天一指——
狂风大作。
第二剑,乌云翻滚。
第三剑,电闪雷鸣。
第四剑,倾盆大雨。
雨下了整整一夜,干涸的河床重新涨满了水,枯死的庄稼在雨中挺起了腰。百姓们冲进雨里,又哭又笑,跪在地上磕头。
国王当场册封他们为国师:虎力大仙为护国大法师,鹿力大仙为镇国道长,羊力大仙为安国真人。
没有人问他们是什么来历。
也没有人知道,他们三个,是妖。
二、终南山的弟子
虎力是老虎修成人形,鹿力是白鹿,羊力是羚羊。
他们不是在车迟国成精的。他们来自终南山,师父是一个云游四方的老道士,姓张,人称张真人。
张真人是个怪人。他不收人做弟子,专门收妖怪。他说:“人有贪嗔痴,妖亦有向道之心。与其在深山老林里瞎修,不如跟我学点真本事。”
虎力是大师兄,跟了师父六百年。鹿力是二师兄,跟了五百年。羊力是小师弟,跟了四百年。
张真人教他们的,不是什么邪门歪道,而是正宗的五雷法、符咒术、内丹功。他说:“法术没有正邪,人心才有。你们学了本事,若去害人,天打雷劈;若去救人,功德无量。”
三个妖怪把师父的话刻在心里。
张真人活了一百二十岁,无疾而终。临死前,他把三个弟子叫到床前,说:“我这一生,最得意的不是修成了什么神仙,而是收了你们三个。你们记住——道在人间,不在天上。你们去人间行善,就是最好的修行。”
师父死后,三个妖怪在终南山守墓三年,然后下山云游。
他们走到车迟国的时候,正赶上大旱。
虎力说:“师弟们,咱们的本事,该用上了。”
三、二十年的治理
车迟国从此变了样。
虎力大仙主管祈雨。每年开春,他准时登坛,三通令牌过后,春雨如约而至。二十年来,车迟国再没有闹过旱灾。
鹿力大仙主管医药。他在城中开设医馆,免费为百姓看病。他的医术高明,尤其擅长接骨——他是鹿精,对骨骼了如指掌。断了腿的,经他接手,半月就能下地走路。
羊力大仙主管农桑。他教百姓改良农具、选育良种、修筑水渠。他还养了一大群羊,分给穷苦人家,教他们剪羊毛、织毛衣。车迟国的羊毛毯子,后来远近闻名。
二十年,车迟国从一个人间地狱,变成了富庶安康的乐土。
百姓们感念三位国师的恩德,家家户户供奉他们的长生牌位。国王封他们为“三圣”,拨银修建了三清观,让他们在里面修行。
三清观的香火,比任何寺庙都旺。
可是问题也来了。
三位国师是道士,自然推崇道教。他们拆了国内原有的寺庙,把和尚赶去做了苦力。不是因为他们恨和尚,而是因为他们觉得——佛教那一套,没用。
“我们祈雨救民的时候,和尚们在干什么?”虎力大仙说,“在念经。念了七天七夜,一滴雨都没念下来。道法自然,实实在在。佛法虚无,只会骗人。”
鹿力大仙更温和一些,但他也说:“和尚不事生产,不耕不织,全靠化缘度日。一个国家,养那么多闲人做什么?”
羊力大仙不说话,只是默默点头。
他们不知道,这种想法,会给他们带来灭顶之灾。
四、取经人来了
唐僧师徒到达车迟国的那天,正赶上三位国师在三清观做法事。
孙悟空进城一看,满街都是衣衫褴褛的和尚,在给道士们服劳役。他火冒三丈,二话不说,带着八戒和沙僧夜闹三清观,把三清塑像扔进茅坑,自己变成了三清的模样,戏弄了三位国师一番。
第二天,双方在朝堂上对质。
国王已经老了,二十年前那个英明的君主,如今成了一个昏聩的老人。他被三个妖怪国师伺候了二十年,早已经忘了他们的来历,只记得他们是“大仙”,是车迟国的恩人。
唐僧说:“陛下,三位国师是妖,不是仙。”
虎力大仙站起来:“你说谁是妖?”
孙悟空冷笑:“你自己心里没数?”
双方剑拔弩张。
国王出了一个主意:比试求雨。谁求下雨来,谁就是真的。
虎力大仙登坛。他焚香祝祷,拔出佩剑——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动作。
狂风来了。乌云来了。电闪雷鸣。
可是当他要斩下第四剑的时候,孙悟空悄悄拔了一根毫毛,变作自己,飞上云端,把四海龙王拦住了。
“不许下雨,”孙悟空说,“等俺老孙的信号。”
虎力大仙的第四剑斩下——没有雨。
他又斩了一剑——还是没有雨。
他连斩七剑,汗如雨下,天空却渐渐放晴了。
孙悟空跳上台:“该俺老孙了!”
他金箍棒一指,大雨倾盆而下。
国王大喜:“大唐来的和尚赢了!”
虎力大仙的脸色很难看。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他明明用的是师父教的五雷正法,令牌也发了,咒语也念了,为什么龙王不听话?
他不知道,不是他的法术失灵了,是孙悟空在上面捣鬼。
五、斗法
求雨输了,虎力大仙不服气。他提出比坐禅、比隔板猜物、比砍头挖心下油锅。
孙悟空一一应下。
坐禅,虎力大仙输了。不是他禅功不行,是孙悟空变了一只臭虫去咬他。
隔板猜物,虎力大仙又输了。不是他不会猜,是孙悟空在里面捣鬼。
到了砍头那一关,虎力大仙说:“我先来。”
刽子手一刀砍下他的头,骨碌碌滚出老远。虎力大仙的身体站着不动,喊了一声:“头来!”
那头颅在地上打了个滚,正要飞回去,孙悟空拔下一根毫毛,变作一只黄狗,叼起头颅就跑。
虎力大仙的身体喊了三声“头来”,头没来,一股黑血从腔子里喷出来,轰然倒地,现出了原形——一只黄毛老虎。
国王吓得从龙椅上跌下来:“真……真是妖?”
鹿力大仙站起来,眼眶红了:“师兄——”
孙悟空冷冷地看着他:“你也要比?”
鹿力大仙咬着牙说:“我比!剖腹剜心!”
他脱下道袍,露出白净的肚皮。刽子手一刀划开,他把肠子拉出来,用手捋了捋,正要放回去,孙悟空又变了一只饿鹰,俯冲下来,把肠子叼走了。
鹿力大仙惨叫一声,倒地身亡,现出原形——一只白毛角鹿。
羊力大仙跪在地上,抱着鹿力大仙的尸体,浑身颤抖。他没有哭,没有喊,只是把脸埋在鹿力大仙的皮毛里。
“小羊,”孙悟空说,“轮到你了。”
羊力大仙抬起头,看着孙悟空。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疲惫。
“大圣,”他说,“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说。”
“让我把师兄们葬了。葬完了,要杀要剐,随你。”
孙悟空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妖怪会说出这种话。
他回头看唐僧。唐僧的脸色苍白,嘴唇在抖。
“悟空,”唐僧说,“能不能……先问清楚?”
猪八戒嚷嚷道:“有什么好问的!都是妖,打死算了!”
沙和尚拉了拉八戒的袖子:“师兄,你忘了荆棘岭的事了?”
猪八戒闭上了嘴。
六、真相
唐僧走到羊力大仙面前,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羊力大仙说,“师父叫我小羊。”
“你师父是谁?”
“终南山张真人。”
唐僧回头看了孙悟空一眼。孙悟空摇了摇头——他没听过这个名字。
羊力大仙把他们的来历一五一十地说了。从终南山学艺,到下山云游,到车迟国求雨,到二十年的治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平平淡淡,没有夸张,没有辩解。
“我们排佛,是错的,”羊力大仙说,“但我们的本意不是害人。我们只是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和尚也好,道士也好,谁能让天下太平,谁就是好的。我们不懂这个道理,我们错了。”
他低下头,眼泪滴在鹿力大仙的皮毛上。
“我师兄虎力,他脾气不好,说话难听,但他这二十年,没有一天睡过好觉。每到春天,他就爬上祈雨台,一站就是一整天。他怕雨下晚了,庄稼就完了。他的膝盖不好,是站出来的毛病。”
“我师兄鹿力,他给百姓看病从不收钱。他的药都是自己在山里采的。有一次他为了采一棵悬崖上的灵芝,摔下来断了三根肋骨。他在床上躺了三个月,躺不住,又爬起来去采药。”
“我……”羊力大仙哽咽了一下,“我没本事,只会放羊。但百姓们说,我养的羊毛最好,织出来的毯子最暖。我听了高兴,又养了更多的羊……”
他泣不成声。
唐僧站起来,转向国王。
“陛下,这三位国师,是妖,也是人。他们有错,但不是死罪。”
国王早就吓得说不出话了,只是点头。
孙悟空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自己的师父菩提祖师。想起了方寸山的日子。想起了那些纯粹的、不问出身的修行时光。
他叹了口气,把那根毫毛收了回来。
虎力大仙的头颅,从黄狗嘴里掉下来,咕噜噜滚回了身体旁边。脖子上的切口冒出白光,竟然自己接了回去。
虎力大仙咳嗽一声,睁开眼睛。
鹿力大仙的肚皮也合拢了。肠子从鹰嘴里掉下来,自动缩回腹腔,伤口愈合得连疤都没有。
两个大仙坐起来,茫然地看着四周。
孙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顿:“别装了,起来吧。俺老孙不杀你们。”
七、和解
那天的朝堂上,达成了一个新的约定:
三位国师继续留在车迟国,但必须释放所有和尚,恢复寺庙。僧道平等,各弘其法,互不干扰。
虎力大仙第一个点头。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心有余悸。
鹿力大仙说:“我本来就不恨和尚。我只是……跟着师兄走。”
羊力大仙说:“我早就觉得不该拆寺庙。那些和尚里有很多好人。有一个叫慧明的,还会帮我的羊看病呢。”
国王当场下旨,释放了所有和尚,拨银重修寺庙。
唐僧师徒在车迟国住了七天。这七天里,唐僧每天都和三清观的道士们讲经说法,交流佛道。虎力大仙起初还犟嘴,后来渐渐服气了。
“长老,你说的‘众生平等’,和我们师父说的‘道在屎溺’,其实是一个意思吧?”他问。
唐僧笑了:“万法归宗,殊途同归。”
孙悟空和虎力大仙不打不相识,成了朋友。临走那天,虎力大仙把自己用了三百年的佩剑送给孙悟空。
“大圣,这剑比不上你的金箍棒,留个念想。”
孙悟空接过来看了看,又还给他:“你自己留着。下次俺老孙再来车迟国,还要看你求雨呢。”
八、后来
唐僧师徒走后,车迟国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
三清观和寺庙比邻而居,钟鼓相闻。道士和和尚一起祈雨、一起治病、一起放羊。虎力大仙学会了念《心经》,鹿力大仙学会了拜忏,羊力大仙的羊群旁边,多了一座小小的佛堂。
二十年后,虎力大仙在祈雨台上无疾而终。他死的时候,天空下着细雨——不是他求的,是自然下的。百姓们说,老天爷也在为他送行。
鹿力大仙接替了师兄的位置,继续祈雨。他活到了一百二十岁——不是妖怪的寿命,而是以人的身份。他死的那天,医馆里还排着长队,等着看病的百姓不知道他已经走了。
羊力大仙活得最久。他把三位师兄的牌位供奉在三清观里,每天上香。他的羊毛毯子越织越好,远销西域。车迟国因此富甲一方。
临死前,羊力大仙把弟子们叫到床前——他收了很多弟子,有道士、有和尚,还有普通人。
“师父,”弟子们问,“您还有什么心愿?”
羊力大仙想了想,说:“帮我在终南山修一座庙,不大,三间就够了。供的不是三清,也不是佛祖,是我师父张真人。他老人家一辈子没收过人做弟子,只收了三个妖怪。你们替他记着——道在人间,不在天上。”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
终南山上,至今还有一座小小的庙,叫“三圣祠”。里面供着三个牌位:虎力大仙、鹿力大仙、羊力大仙。
香火不算旺,但从来没有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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