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关系的质变反而不如量变那样明显。

小刘念大学后，依然常常跑回家和小金见面。她们吵吵闹闹了十几年，一时间改变不了相处模式，甚至面对彼此的时候，比从前还要更尴尬一点。她们都清楚这种尴尬的来源是什么，也都默契地没有开口。

那天小刘去见女朋友，跑到楼下才想起来联系。女朋友不知道小刘也有人在等，慢吞吞地来到小刘面前，不等小刘开口问好，就宣告了分手。小刘不久前才因为谈恋爱要死要活，这时候却奇怪地没什么反应，愣愣应下，梦游一般往回走。她都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转身的，直到回到距离小金的第七根路灯，看见那个靠着灯杆的，小小的模糊的影子，好像她才有了实感，感觉到自己在呼吸，感觉到冷，感觉到想流眼泪。

她这才想起来去前她想要快去快回，因为天气冷，因为夜深，因为一个人等她的小金会孤单。虽然这一点距离已经缩短不了多长时间，但她还是跑了起来。跑到初冬的冷空气呛得她喉咙干痛，就当克制不住惯性，她放任自己冲过去把小金抱在怀里，此时现实感才真正开始渐渐充盈她的身体。小金没有拒绝和挣扎，静静地任她抱着，等她奔跑后的身体热得有些发汗，默不作声地偷偷把眼泪抹在小金的衣服上面，若无其事地找话题，问小金，是不是很冷？我让你等太久了吧。对不起。

小金说，没关系，我们上去吧，姐姐不要生病。

后来小刘才知道，原来女友早就因为她们不能常见面而发展了额外的对象。但她同分手一样，也没有因此受到什么影响，仿佛在听别人的事情。这些都要多亏了小金。

所以她下定决心要向小金献殷勤，好好照顾高三生。她不仅总是回家和小金见面，还顺带包下接放学的业务。虽然因为课程安排，不能保证每天全勤。但去的日子里，她变着花样地给小金带吃的。她们习惯了矛盾，争执，互不搭理，这样正常的相处反倒像每次吵架过后自我反思的尴尬期。现在没有什么可反思的，只是看着对方的脸就会尴尬到浑身发毛，偏偏又无法抵抗，想要和对方靠近。她们并肩走在路上，慢慢贴近，可手背一贴到一起，又触电一样躲闪开。

终究是姐姐更有决心，小刘毅然抓住小金书包的肩带。就这么走了几步，小金绷不住，扑哧一声，两个人都笑了起来。小刘因为是自己先主动的，更觉得害羞一点，耳朵红得厉害，问小金，到底笑什么？小金说，感觉我们这样好奇怪。

没有什么奇怪的。笑过之后，小刘变得大方坦率些，还是牵着小金的书包肩带，把人拉过来。煞有介事地说，等到你考上大学，就更不奇怪了。

明明只大了不到一岁，早一年念书，小时候比小金更爱哭，也不知道她在摆什么姐姐架子。好成熟哦…？小金说。可惜小刘自己紧张得要命，完全听不出她话里的调笑意味，真当是在夸她，反而把背挺得更直，贴得离小金更近。到这时候，感到害羞的变回小金自己。回到家，那种不好意思的感觉还是久久未散，小金坐在书桌前半小时，也没有看进去一个字。最终扑进床里，把自己扭成麻花一样打了几个滚，这才感觉要好一点。

她们确定关系也有些出乎意料。小金从毕业开始，每一天都在期待。可小刘有些完美主义，一直以来极勇敢，想到什么就去做的人，反倒在这件事上有些温吞，怯懦。小金从冬天等到夏天，从吹着寒风的冷夜等到自己开着空调的房间，这时小刘已经能自然地在她的床上午睡。她做完课程作业，透过窗帘也能感受到阳光，觉得实在是个很好的下午，起身伸了个懒腰，就爬上床，去轻轻推小刘的肩膀，让她起来。

小刘睡醒，起身靠在床头，半睁着眼睛看见的就是坐在她身上脸颊红红的小金。脑袋里还只来得及想她好可爱，因为在空调房里午睡而感到缺水的嘴唇就被小金温暖柔软的嘴唇濡湿。心脏从缓慢跳动的睡眠状态急剧加速，让她一瞬间清醒，甚至有些难以呼吸。没想到第一次接吻先投降的会是自己，她拍拍小金的肩膀，小金就退开来。

在她喘气的间歇，小金说，

姐姐。

说你不讨厌我。

……不讨厌你。

说喜欢我。

……喜欢你。

小金皱了皱眉头，小刘的视线却直往她嘴唇去。看她唇瓣张合，要继续说些什么的瞬间，小刘亲了上去。她有接吻和恋爱的经验，亲得很深，很老道。在有准备的情况下，小刘理所当然胜利，扳回一城。小金被亲得实在受不了，忍不住偏开头，她也不退开，顺势亲亲小金的脸颊，说，喜欢你。我喜欢你。民政，请和我交往。

小金没有对上她的视线，不知道她目光的焦点在哪。小刘静静等着，被小金坐得大腿有些发麻，渐渐心急如焚。终于，小金回过头来看她，却忽然笑了，倒进她怀里，小刘本能地回抱住她。

小金一只手松松地握成拳，抬到她眼前。小刘看了半晌，不明所以，只好也抬起一只手，于是小金紧紧握住她的食指。

小金说，我记得妈妈说，我刚出生的时候，你和我磁场不和。阿姨抱着你贴近我，可你一碰到我就哭。

你现在想哭吗？

小刘知道她在说哪一件事，明明应该回答不想哭，可是心里的喜欢一直上涌，满溢出来，就变成眼泪。还不等她回答，眼泪就先从眼眶里掉出来。小金松开手，想替她擦眼泪，反而被她抓住机会，整个地拢进怀里。人这一生会因为许多事情流眼泪，悲伤，不甘，抑或爱。所以眼泪是珍贵的东西。小刘哽着喉咙，瘪着嘴巴，吞咽了好几下才能说出话，她却说，

总是……总是你惹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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