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埓陶白 26-04-06 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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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长的宫道上人迹罕至,前面的大珰步履平稳,迈着几十年如一日的步子,御前侍候的人走路一贯几无声响,衬得他的脚步声十分沉重。

他拽紧了医箱的背带,看了看前面大珰翻飞的衣摆,思来想去,开了口:“公公,不知圣人近日是……”

前面疾行的人轻轻偏头侧了他一眼,知道他想问什么,没接他的话头:“到了之后自己号脉,圣人的起居也是你问得的?”

他新至太医署当差,被这大珰劈头盖脸数落一番,心下惊骇自己说错了话,嗫嚅着回:“是,是。”

心思一不在行路上,方才火烛明灭中漫长的宫道转瞬便到了尽头,他跟在人后停在殿前,两人没动,那大珰似乎并无通禀之意。

好在大珰对他不算和颜却也办事妥帖,低声解释:“圣人此时在见右仆射大人,请大人稍候。”

他望了望天色,已然子时,忍了忍还是低声问了句:“圣人近日总是忙到这个时辰吗?”

那太监又瞟了他一眼,似是思索纠结了一番,还是妥协回他:“是,近日政事繁杂,圣人每日只得睡两个时辰,已半月有余了。”

他惊得抬了抬眉,刚要开口,殿门响动了一下,缓缓被里面的黄门打开,领路的黄门引着一位紫袍官员行出。
两人认出是右仆射,赶忙行礼:“大人。”

目不斜视的右仆射本随意点了点头,却在行至二人面前时停了下来,似是在端详他。

他没有抬头,只听那人语气不善,却是朝着大珰开口:“云峥,你好大的胆子。”
他吓了一跳,那大珰却似听不懂:“大人,陛下近日劳累,召小大夫来为圣人诊脉罢了。”

“哼。”那人似乎不欲过多纠缠,恐引起殿内皇帝的注意,没多时便拂袖离开。

那人离开,大珰轻叹了口气,转身带他入殿。

这是他第一次来甘露殿,步入伊始,首先闻到的是厚重的沉香,那香就如殿内的氛围一般,压抑、清冷又凝重。

他照例停在门边,大珰前行了几步,轻声开口:“陛下。”

案前的人没动,支着额头看着手里的奏章:“嗯。”

那大珰竟听懂:“喏。”转身朝他摆了摆手。

他会意,缓步走近欲拜:“陛下圣安,臣……”
他话还没说完,后腰就让人捅了一下,他收声回头看了一眼,那大珰朝他微微摇了摇头,使了个眼色。

他赶忙抬头,看见御案边已伸过来一只细长瓷白的手,拇指戴着枚墨玉扳指,食指尖似有些不耐地敲着案面。手的主人仍然埋头奏折,他恍然,连忙住嘴,抽出丝帕将她的手托起,垫好脉枕,隔着丝帕开始号脉。

他早时在军中做医药功曹屡立奇功,到了弱冠才被做了太常的父亲召回太医署,遂号着号着便忘了当下情形,闭着眼睛随意开了口:“嘶,这脉象,近日可有头风发作?”问完还摇了摇头,啧啧了两声。

殿中半晌无声,他刚愣了愣,就听见身后侍立的大珰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猛然反应过来这是哪,他在给谁诊脉。
额头的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

他极力稳住号脉的手,想着既然已然冒犯了陛下,不如索性直视一回天颜,看清楚陛下的脸色才好下准方子,赌这一回,若治好了陛下,或许能免了这罚。

他胆大包天睁开了眼,径直望向这国朝最尊贵的人。早有人称当朝皇帝“龙章凤姿,天日之表”,可当他见到了真颜,却觉得这句话真是远远及不上这人半分,诊治的心思全然消失,只剩下大脑空白的呆滞。

他这一系列行为似乎在圣人意料之外,此时她已经把注意力从奏折上转了过来,眯了眯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这妄为的小子。

缩头也是一刀,他咬着牙开口:“陛下,近日万不可再过操劳,不然恐气血亏虚,头风日盛啊。”

那人听他说完,没理他,转头看了看依然伏在地上的大珰,开口问题却令他莫名:“云峥,他姓什么?”

大珰竟抖了抖:“回陛下,姓段。”

那人听后,嘴角弯了弯,讲了跟右仆射一样的话:“云峥,你好大的胆子。”

饶是他这么迟钝的人,也听出来陛下此时的不虞。大珰似乎跪无可跪,整个人恨不得陷进地里才罢。

他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的姓氏如何就惹恼了皇帝。

方才老实任他诊脉的手陡然抬起来,掐住了他的下巴,把他拽至近前。诊脉时他未觉,此时才意识到那只手有多凉。

和手一样冰冷的目光在他脸上审视逡巡:“自星卿宫算出你三奇带甲之命,你父亲便三番五次想要把你调回朝中,如今终于忍不住,要迫不及待把你塞进朕的后宫了?”

如今这个混乱的场面决计不是他能想象到的,可年轻人到底是有点莽劲,他脑子飞转,一把抓住了那只手,飞速胡乱开口:“陛下,再有气滞血瘀以至手脚冰凉,臣旧时在军中研制出奇方,可大大缓解陛下症状,臣父太常召臣回朝定也是忧心陛下龙体,绝无他意!”

大珰跪在后面已然心惊胆战,追悔莫及。陛下的手还被抓在那竖子手里也不知道赶紧放开,早知如此,他定不会信了星卿宫的邪,挑了这小子来给陛下请平安脉,以为能讨陛下欢喜。

“哦?”那人停顿了一会儿,语气里带着些兴味盎然开了口,“既如此,朕给你十日,十日之后若如你所说,朕便赏你,若你没什么能耐,便算你欺君,如何?”

这人嘴上说着询问,却哪容得他说不。这下好了,他、身后这大珰乃至于他爹爹都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还是秋后的那种。

可他却一脸笑意,朝着面如冠玉的陛下满目明媚:“陛下,臣最好赌了,而且运气一贯不错。”

那人意外他如此无所顾忌,挑了挑眉,语气里竟带了笑意:“有趣的小子,好,那朕倒要看看十日后,

是你来讨了朕的赏,还是朕拿走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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