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望/岁一二
*吾弟赴远时所手植也,今已硕果累累矣
宗师捧着一个小花盆,问,这是何物?
这是易从他的宝贝堆里亲选的花盆,是绩远行采买来的种子,是黍自大荒填入的土壤,待抽出星点的芽,几经周转,才被年她们几个带上罗德岛,作为一份给旅者的礼物。到宗师手中时,已经长成了一掌高。
年晃晃尾巴:大哥,这叫盆栽蓝莓,哥伦比亚来的新品种,结果后可以榨汁、入药、做糕点…哎哎哎,博士你小心着碰,我就带了这一盆,一路上可仔细着呢!
蓝莓连花带盆并不算小,可落在宗师那武者的双手之间,便显得像一捧幼苗了。玄色的大掌小心地转动着它——嫩绿细弱的茎,歪歪地顶着两片叶子,别说开花挂果,放在外面怕是连越冬都费劲。
可是旅者如何养花?宗师不想拂了弟妹们的心意,有些为难:我这段时间都不会在岛上停留太久,它没人照顾,该怎么活?
博士从大堆的文件中抬头,适时插进话题:罗德岛有温室可以寄养,也有“拯救你糟糕的园艺”暖箱机器人,定时浇水,自动施肥,还会根据天气在阴雨天补足日光,和亲手照顾的没什么两样。一会儿我签个字,让可露希尔白送宗师一套。
宗师笑一笑:谢谢你们,那我便收下了。
回到宿舍,他先把那盆蓝莓放在窗台上,想了想,万一舰上颠簸,它再翻下来呢?于是又摆在桌上。可桌子上的采光不好,即便有机器人补充,大概也比不上天然的吧?他干脆把桌子挪去窗边。
孤零零的一点绿,看着莫名可怜。
宗师在又一次的远行前心想,若是有人亲手照顾,多半还是不一样的。
*
蓝莓娇气,不好养,对于重岳这种园艺新手来说是个不小的难题。过一段时日,它也只往高了拔个头,却毫无横向发展,仿佛一阵风过来就会夭折,有那么几次,它甚至开始发黄——“拯救你糟糕的园艺”机器人似乎都回天乏术,重岳带着它去罗德岛的温室虚心请教,其他干员们会贴心地给出一些指导建议。一来二去,几人变得熟悉起来。
高大的萨卡兹男人拿起花盆来看了看:营养补上一些了,没什么大事。
重岳微微叹气:它还从未开花结果。
炎客说:不用急,只是还没到时候。
的确,很多无果的事情都急不得。恰如重岳一次又一次无望的旅途,他在这片大地上寻那人的一步闲棋,纵有千古八荒,横有天地茫茫,凡人之躯,之于这千古与天地,也无异于沧海一粟了。找不到,也急不得。
莱娜温声说:重岳先生如果想吃蓝莓,今日补给处恰巧新进了货,有折扣,说又大又甜,可以去尝尝。
重岳道谢后,带着他的蓝莓苗,顺路买了一盒蓝莓回宿舍。
甫一推门,先撞入眼的居然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一抹身影,他几乎完全定在了原地,两人久久无言,又好似什么都说过了。重岳牢牢盯着望,原来他在那个村子觉察到的一枚黑棋,终究不是空想。比起决战时岁陵里的匆匆一瞥,眼前人怕不是……又清减了。
望下意识坐直身体,先开口:博士让我来的,但我不知道这是你的宿舍。
的确,先前这间宿舍之于重岳不过是临时歇脚的地方,从未有过太多主人留下的痕迹。如今,桌上多了一方棋枰、一把直刀,旁边的机器人大约是识别到了云兽,已然开启宠物防御模式。可它毕竟不那么聪明,没意识到暖箱内的植物被带走了,空荡荡地缺一块,像是等谁来补。
他把蓝莓放回原处,那一点点绿意居然不再显得单调。
重岳微怔。
他转身问望:你见过年和夕她们了吗?
望答:未曾。
他压下好奇把追着兄长动作的目光移开,而云兽开始扒拉暖箱的门。
重岳又问:怎么?
望答:……只是暂时的。时候未到。
这话有些熟悉。
重岳说:无妨,那就在我这里住下吧。闲来无事时,你也可以给它浇浇水。
望沉默片刻,问:这个机器不是自动的么?
“你来了,就不需要了。”重岳笑了笑,“每次喝一样多的水,它或许也会觉得无趣吧。”
望扭头定定看着他,像是被这种小儿般的发言震撼到了,半晌才吐出一句:“……兄长今年几岁?”
重岳适时递上自己买的商品蓝莓:只是浇水,它便会回馈于你。
这是开始诱之以利了?望回敬道:我又不一定会留下。
重岳似是惆怅:万一枯萎,那就可惜了,我养了它这么久,它还没开过花、结过果。
望本想说,于公于私,他都还有许多事要做,哪一件都比这病怏怏的果苗重要得多。可“这么久”是多久?约莫重岳寻了望多久,这小东西就耗了他多久。
思及此处,轻飘飘的小苗霎时填上了重量,望心中一顿,最后长长吁了口气。
他问重岳:几日浇一次?每次浇多少?
*
好消息是,在望的悉心照料下,这蓝莓非常争气地挂了两个花骨朵,很给面子。
这叫什么,同性相吸!年咋咋唬唬道,反正臭棋篓子安分的时候跟棵菜也差不多,兴许蓝莓是察觉到同类了,终于开始安心长果了!
重岳轻敲一下妹妹的脑瓜:一棵菜?哪有这么说你二哥的?
年嘀咕着“二哥不是我的菜但总归是某个人的菜吧到底是谁呢真难猜啊”一溜烟儿跑远,重岳摇摇头,看身旁的望结束一盘自弈后,自觉开始给蓝莓补今日份的铁。如若不是对方多次强调他对这种事根本没兴趣——“是受某人所托罢了,兄长如今的记性这么不好了么?”——重岳甚至想把望带去温室报名干员们的园艺社团。
坏消息是,蓝莓就开了两朵花,保守估计,也就只会结两颗果。
重岳抱走虎视眈眈的云兽:唉,这都不够我们一家子一人一个的。
望看着那株倔强但依然细弱的蓝莓,心想,它甚至浑身上下都没有地方挂十二颗果。兄长这样的君子,居然也厚颜说得出这般为难蓝莓的话来。
两颗小果平安长大,两人默契地对望理应拥有的新单人宿舍闭口不谈。等到成熟时,重岳亲手摘下,特地拿了个白瓷盘装着,放在两人对弈时常坐的小几上。看着串珠大的小果,望不好说,他们现在这副滑稽的德行,像王八看绿豆。
这比喻他后知后觉一点儿不对劲,但也没有细究。
重岳问:怎么分?
望扶额:你一个我一个,吃完算了。
重岳忍笑:那小余的蓝莓蛋糕可没着落了。
望反问:不是能买么?
重岳答:他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望抬眼,“大哥觉得呢,是哪里不一样?”
客观来讲约莫都是短处,它俩没有直接售卖的果子大,或许也没有那么甜,便是分着吃都不方便。
而在天地混沌之初,“朔”与“望”之间是习惯了分着你一半、我一半的,从猎物到衣物,再到床榻到住所。可从何时起,他这个最大的弟弟不再和他分享身上的担子了,而是什么苦什么痛,都自己往肚子里咽了呢?
他心绪外散,还没回神,望已经掂起来吃了。重岳正讶于他的干脆,突然被一股大力扯住领子——他听见望身上的挂饰当啷一声撞在桌上,看见那双异色的眼睛投得越来越近,随即是一颗果分到两人嘴里的甜。甜得没那么浓郁,恰到好处,又带着些奇妙的清香。确实和他买的……不一样。
望坐回原处,一抹嘴,视线挪开:……只是瞧你刚才那副表情,让人烦得很。
重岳唇边被撞肿一点儿,弯了眼睛:是我糊涂。
还有一颗呢。他捧起弟弟近日来终于养出一点儿肉的脸颊,心想,果然是不一样的。
fin.
(给俩老头吃个水果写成这么腻歪啊我捂脸逃跑,总之家里的宝贝蓝莓只结了俩果还掉了一个的失心疯产物…我也好想要二哥帮帮忙啊!!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