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我花了很长的时间呆在海南靠海的一个镇子上。如果你此刻不忙,我想和你说说我在那里都发生了些什么。
我从小就是个怂货,一方面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另一方面我怕做出出格的行为会给周围人带来困扰。前两天,我写了一位点咖啡的年轻人,他能一口气吸干净空气里所有的尴尬情绪,不爽全由自己承担,我活了三十多年,基本也是那样的。 工作上这些年没什么进展,在一家商业公司,也没有创造出更大的价值,反而一直在做一些消耗,除了感觉自己的努力毫无意义,还觉得自己拖了后腿,直至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毫无价值了。
这种情绪陡然出现时,我还是玩笑般的想:我怎么可能没有价值,我那么像打不死的小强。
因为没有很好的对待这种自我怀疑,它也就开始在我情绪里变得放肆。先是开玩笑,后是很认真提出来,再是开始反省,最后彻底认同,摊在我面前只有一条路——如果我不行了,我还能去哪里?继续待在公司做什么呢?我不知道,也没人能给我任何建议。
一个特别吵的深夜,我坐在大排档,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生,感觉那一切和我毫无关联,我无法体会到其他客人为何如此兴高采烈,为何红了脸又红着眼,为何相拥后要干一整瓶酒。
我给领导发信息:我觉得自己毫无价值了,我离开公司吧。
18岁我去读大学后,所有的决定都是我自己做的。
在我的记忆里,我几乎不会认怂,我只会拿出自己的时间和真心,一点点去消磨我要面对的一切。
我不着急,也不功利,我知道只要我愿意拼命,我就能从中得到我想要的。
只是时间到了今天,好像这一切已经行不通了。
我决定放自己一马,但前提是——我得和公司说清楚我走不动了这件事。
我给直属领导发了信息,很快她便回我:你别再喝酒了!你想什么呢?
后来她问我:你现在想干嘛?
我说:我不知道,就想躲起来,想清楚一些事。
她说:行,但你要读书,要写作,不要闲着,闲着就完了。
那天她还说了一句话,很多朋友觉得我摊上了一个好领导,她说:人要学会做事,也要学会无所事事。
于是,我到了岛上的海镇。
很多人以为我是去休息的,只有我知道,人已经完全对未来提不起兴趣的时候,“休息”这个词也是不存在的。
休息是为了更好的生活,而我要弄明白的,我究竟接下来的人生要为何而活。
镇上的时间过得很快。没人提醒我今天要做什么,也没有人催我明天要完成什么工作。
常常一整天过去了,我也说不清楚那天发生了什么。
天微微亮,我就醒来了,躺在床上。我只是打算看风吹一会红树林,很快,云就从这头走到那头,然后天就黑了。
镇上的餐馆很少,我每天都换一家,我发现很多店都不是本地岛民开的,而是之前来镇上游玩的人开的。店面便宜,几张桌子,一个摊,不需要做任何花里胡哨的动作,只要你有手艺,吃饭的人自己就来了。
一开始,我想给自己安排有意义的事,后来发现“有意义”这三个字在很缓慢的节奏里,很难过出效果。
于是我就到处逛,哪里有路,我就沿着路走,走到了岛上最高的山坡,那里堆积了海面上所有的云。
我走到了养殖场,每晚渔船回来,渔获就先那里养活。
我看小孩在海滩上玩贝壳,他们把贝壳扔很远,又捡起来,又扔很远,又捡起来,就在这种相互追赶中,月亮就浮出了海面。
有些礁石是干的,有些却是湿的。我时常搞不清到底是突然来了一个浪,还是那一小片天空上的云把自己给下了下来。
我住的地方离海边走路只需要十分钟,一路都没有路灯,但是月光很亮。海浪的声音每天都不一样,有的日子急,一层一层往前推,像是有什么事情要赶。有的日子缓,声音散在空气里,我坐在沙滩上很容易就被催眠。
既然无事可做,我就打算写写自己,想到什么写什么,七零八碎的那些玩意。
来岛上之前,我写过很多完整的故事,那也是我,是完全拧干水分的我。
而在岛上,我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湿透,全身上下没有可以拧干的部分,全变成了桶里的水了。索性我就开始写水。
《等一切风平浪静》就是从桶里舀出来的自己,写到哪里算哪里,只是没想到,一篇一篇一片一片,就连成了一整个平静的海。
那时的我,依然没有找到未来的意义,但我觉得我好像又可以了,这个“可以”不是说我又厉害了,而是我发现我还有心气,我还能继续往前走。
这两年陆续发生了一些事,也让我明确的知道,我能继续往前,谁不是在缝缝补补自己无法愈合的伤口呢?
一个是《等一切风平浪静》成为了很多人睡前的治愈读物。一个是电影《不过是上班》被很多人看到,在平台写了很长很长的留言。一个是我九年前看到的记录片《重返狼群》,后来有机会成为了这部作品的参与者,这部纪录片突然重新被大家看见了……
以上的种种让我有了更明确的信念——只要我觉得自己是在做正确的事,在做这件事的过程中我觉得很满足,只要我还能活下去,我就不要再用短期的结论来评判自己。因为我愿意走得足够长,足够久。
后来我又回到了镇上。本来是带着其他的创作计划而来,但写着写着,我问自己:如果《等一切风平浪静》是我在写过去努力挣扎的自己,那这几年把自己拽上岸的自己,你为什么不写写呢?是啊,那个敢放弃前途,敢承认垮了,敢带着自己暂停,敢陪着无所事事,不再批判自己,不催自己,帮自己拒绝所有负面念头的那个我,为什么不写写呢?
当我决定写关于岛,关于海,关于人生重新站起来的那一刻,我就几乎睡不着了。
那段时间,睁眼就在写作,闭眼全是情节,胡子拉碴,不修边幅,却体会到了久违的兴奋。新的作品是长篇小说,写得很快,那是岛上的我握着我的笔在写。
回来后,一遍一遍改得很慢,那是现在的我不敢怠慢岛上的我。
新书里我为自己写了一段——有一种自由,是从山顶逃到湖边。还有一种自由是能让自己拥有“敢停在原地”的勇气,敢不被“必须前行”的焦虑驱使,敢不被“应该离开”的期待推动。敢面对那片“不知道”的空白,并在这空白中,笨拙地迟缓地、尝试性地,去重新定义属于自己的人生意义。
答案不在远方,它藏在一日一日的细节里,藏在每一次具体的劳动、每一次真诚的交流、每一次对他人微小的帮助之中。人只要不死,没皮没脸地撑着,总有一天又会活过来。
这就是这些年我人生全部的真实写照。
如果说《等一切风平浪静》,是写给那个一直在奔跑、来不及停下来的我,那这本新书,更像是写给这几年,在一点一点把自己放慢、在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的我。
很多句子,是在没有想好要写什么的时候写的。很多段落,是在听完一阵风、一阵浪之后,顺手留下来的。它没有那么多结论,也没有告诉你该怎么生活。我只是想把它,送给过去几年的自己。
那个有点累、有点慢、有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还在一点一点往前走的自己。如果你刚好也在这样的阶段,也许这些文字能让你慢慢恢复。
写到最后,突然又想起一件小事。
写完新的小说,晚上,我坐在海边的石头上,突然下起了雨。我没动,就这样坐了一会儿。海面变得很模糊,我觉得自己变得更清楚了。
#刘同[超话]##早上好岛上好##越有计划的人生越容易崩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