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陆陆续续读了几本韩国文学,风格不一。以韩江、金爱烂为代表的韩女文学是冷峻的、如刀锋,李到禹则像蓝白色调的文艺片,温暖地包裹住现代社会的孤独灵魂。
但她们的文字有种共性质感,读来常常令人称奇,那就是所用的语言材料明明如此朴素,书写的经验明明如此日常,却展现出惊人的准确性和穿透力——“仿佛某种极度透明的不幸缓缓褪去了遮羞布”。我姑且概括为“韩国文学特有的生活修辞”。
如金爱烂:
1、“姐姐说每吞咽一个饺子,感觉都像是在吞咽妈妈。”——《滔滔生活》
2、“我要不停吃东西,妈妈要不停地做饭……切菜的声音像脉搏,充满了整个房间……我的心脏、肝脏、肠子和肾脏在茁壮成长……我黑暗的身体里刻着无数的刀痕。”——《刀痕》
如李到禹:
1、“上了年纪,手上没有力气。外婆什么事都喜欢用剪刀。系得很紧的塑料袋解不开,她用剪刀咔嘛咔嚓,绑菠菜的绳子也是咔嘛咔嚓,全部都是咔嚓咔嚓……”
2、“他的爱像雪花,海媛想。一片一片落下来的时候没有重量,也没有压力,却又在某个瞬间覆盖了整个村庄,压垮房顶,让人难以逃脱。”
——《天气好的时候,我会来找你》
《刀痕》是我最喜欢的一篇。它把无数代女性以身哺育的经验从牺牲的十字架上解缚,让世人看到,那案板上无数看不见的刀痕,不亚于佛祖割肉喂鹰的慈悲。
她们似乎很擅长在感官世界里寻找生活的修辞:爱情的降临是雪花落下的重量,外婆的衰老是“咔嚓咔嚓”的剪刀,生机勃勃的成长与黑暗的刀痕并置——那些生命中无知无察的瞬间,成为某种可听、可感的肉身经验。
然后像剔骨一样剜去叙述的赘余,将叙事减至最必需的动作、物象、声音和修辞,于是“语言材料的有限性”和“表达意图的深远”间构成了极具张力的美感。
世界文学常常在景观和修辞上做加法,害怕滔滔生活和白话文字不足观,韩国文学却在这里展现出了另一种面向。她们将生活的幕布推向台前,在方寸之地造境。是以,文学素材的匮乏变成了一个伪命题。一只壤虫的入侵,对于摇摇欲坠的生活来说,也可以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战役,“大树倒下了,犹如战争中随意扔在路边的尸体”(《虫子》)。这是一种将微观经验进行史诗化处理的能力。
女性特有的细腻使得她们像注视灶台一样注视着汉江、地铁、打折券、考试院。她们长期被放逐在宏大叙事的门外,反而获得了一种独特的视角,一种正适合为琐碎的现代经验赋形的视角。
女人的琐碎是世界的琐碎。女人是一种语言。
另有观点认为,韩国文学这种简明的美感并非主动创造,而是源于韩语的贫瘠。韩语作为表音文字,其历史相对汉语确实较短,词汇的丰富性也有限——这在一定程度上造就了韩国文学“有什么说什么”的诚实质地。但若将一切归于语言的匮乏,则未免低估了作家的自觉。
毕竟,中文从不缺少丰富的词汇,却也曾在古诗十九首中写下“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这样极简而沉痛的句子;李到禹在扉页上印着“好好起床,好好吃饭……”,与千年前的“努力加餐饭”形成了奇妙的呼应。可见,“大道至简”从来不是匮乏的产物,而是一种视角的选择——当作家决定将目光从宏大叙事转向日常生活的道场时,简洁便成为了最诚实的语言形式。换言之,韩语的“贫瘠”或许是一种便利的条件,但真正创造这种美学的,是作家对日常的专注注视。
这也是为什么韩女文学像一股清流,不仅仅因为是女性经验,更因为她们书写的是一种现代的、城市的,接近无数普通人的经验。它们不提供廉价的慰藉或崇高的升华,而是诚实地告诉你——生活就是这样,充满了无力、疲惫与琐碎,但当你足够专注地去面对它们时,它们内部会生长出一种冷峻的、属于自己的尊严。#韩国文学#
发布于 湖北
